第二天清晨,林远又去了。
这次他多带了一个人。哈桑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胳膊底下夹着一块薄木板,木板上夹着一沓裁好的白棉纸,纸面用铜夹子固定在木板边沿,防止被晨风吹散。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截削好的炭笔,笔头磨成了扁平的斜面,是他昨晚在油灯下用短刀一点点削出来的。老吴还是跟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两袋盐和一捆干粮,扁担横在肩膀上,步子和昨天一样稳当。
帐篷外面蹲着一个人,面朝北方的方向,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到林远一行人从北边走过来,他站起来,朝帐篷里喊了一声。帐篷里走出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站在帐篷门口,面朝北边看了一息,然后迈开步子迎了上来。走到离林远约莫十步远的位置停下来,面朝林远点了点头。
林远蹲下来把盐袋和干粮捆搁在地上,退后两步,面朝灰白头发的男人看了一息。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的内袋位置按了一下,面朝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了一句话。用的是他学的那几个本地词,发音还带着口音,但意思能听明白。
“昨天回去跟首领商量了。首领说,你们可以留在地界线南边那块地上。不越地界线。不交地租。不交税。”
哈桑蹲在林远身后侧把这句话用秘鲁谷口的本地话翻译了一遍。灰白头发的男人站在盐袋旁边听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腰间那串浅色石头挂饰上摸了一枚,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放回原处。他开口回了一句话。语调比秘鲁谷口的本地话更平,音节更短,发音的位置更靠后,像是从喉咙深处直接往外吐出来的。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又听了一遍,然后从膝盖上把那块夹着白棉纸的木板拿起来,用炭笔在纸面上做了一组连续的拼音记号。
“国公爷,他说的几个词我听不太准。”哈桑蹲在林远身后侧,手里的炭笔在纸面上快速划了几道,“第一个词像是‘地’,第二个词像是‘留’,第三个词我没听清,第四个词像是‘谢’。连起来大概是——‘地留着,谢了。’”
林远蹲在盐袋旁边把哈桑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帆布外套的领口上按了一下,面朝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了一句话。用的是秘鲁谷口的本地话,哈桑教了他几遍,发音还不太准,但能听懂。
“不客气。还有一件事——你们从南边来的时候,路上经过了四个村子。那四个村子里的人说的话,跟你们说的话一样吗?”
哈桑把这句话翻译过去。灰白头发的男人站在盐袋旁边听了一息,然后开口回了一段话。语速不快,但语调比刚才更平,有几个音节短得像是被截掉了尾巴,发音的位置靠后,有几个词哈桑听了一遍没抓住,又让他重复了一遍。哈桑蹲在旁边把每一个词的发音在纸上做了一组拼音记号,做了约莫十几组,然后把木板从膝盖上拿起来看了一遍,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国公爷,他说的这句话里有几个词跟秘鲁谷口的本地话很像,但调子不一样。谷口那边说‘村子’的时候尾音往上翘,他说‘村子’的时候尾音往下沉。谷口那边说‘水’的时候音节是圆的,他说‘水’的时候音节是扁的。像是同一种话,但被风吹歪了。”
林远蹲在盐袋旁边把哈桑的话听了一遍。他面朝灰白头发的男人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的内袋位置按了一下,面朝他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问,四个村子里的人说的话跟你们说的话一样吗?”
灰白头发的男人站在盐袋旁边把这句话听了一遍,然后开口回了一段话。这一次他说得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个词的收尾都往下沉了沉。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在纸面上做了一组记号,又听了一遍,又做了一组记号,然后把木板从膝盖上拿起来看了一遍,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国公爷,他说四个村子里的人说的话跟他说的话不一样。第一个村子的话他能听懂一半,第二个村子的话他能听懂三成,第三个村子的话他只能听懂几个词,第四个村子的话他完全听不懂。四个村子之间的话也不一样。第一个村子跟第二个村子能互相听懂,第三个村子跟第四个村子互相听不懂。像是同一条河从山上流下来,流到不同的地方分成了几条岔,每条岔里的水都不一样了。”
林远蹲在盐袋旁边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腰间布袋的袋口上摩挲了一下,面朝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问,他们自己村子的话跟哪个村子的话最像。”
灰白头发的男人站在盐袋旁边把这句话听了一遍,然后开口回了一段话。这一次他说得比刚才快了一些,语调平缓,但末尾那个字的收尾处往下沉了沉。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木板从膝盖上拿起来看了一遍,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国公爷,他说他们自己村子的话跟第一个村子的话最像。他们跟第一个村子的人能互相听懂七成。跟第二个村子能听懂三成。第三个和第四个村子的话他们听不懂。但第一个村子的人跟第二个村子的人能互相听懂五成。第二个村子的人跟第三个村子的人能互相听懂两成。像是这样——”哈桑把木板搁在膝盖上,用手指在纸面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线,线上标了四个圆圈,圆圈之间用长短不一的横线连着。他在圆圈旁边写了四个数字——“七成”“三成”“两成”“听不懂”。他画完之后把木板从膝盖上拿起来看了一遍,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国公爷,这四个村子的话是同源的。分化了很久。像是同一棵树的两个不同的枝干。越往南走,枝干分得越远。走到第四个村子的时候,枝干已经分到看不清是一棵树了。”
林远蹲在盐袋旁边把那四个圆圈和三条横线看了一遍。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收回布袋里,面朝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问,他们能不能画一幅图。把四个村子的位置和话的远近画出来。下次来的时候带过来。”
灰白头发的男人站在盐袋旁边把这句话听了一遍,然后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根树枝,蹲下来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线。线从当前位置起笔,往南延伸了约莫两臂长,中间画了四个圆圈,代表四个村子。他在第一个圆圈和第二个圆圈之间画了一道粗线,在第二个圆圈和第三个圆圈之间画了一道中等粗细的线,在第三个圆圈和第四个圆圈之间画了一道极细的线。他画完之后用树枝的尖头点了点四个圆圈,面朝林远说了一段话。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
“他说,粗线代表话能听懂七成,中等线代表能听懂三成,细线代表只能听懂两成。第四个村子跟第三个村子之间的线最细,他说只能听懂几个词。再往南走还有几个村子,他没去过。但他听第三个村子的人说,再往南走十天,还有一个村子,那个村子的话他们完全听不懂。”
林远蹲在沙地图旁边把那四条线和四个圆圈看了一遍。他把树枝从沙地上捡起来,在第四个圆圈的南侧画了一条极细的线,线的末端打了一个问号。他画完之后把树枝搁回沙地上,站起来,面朝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他记下了。下次来的时候带一张大一些的图过来。把四个村子和南边那个村子的位置都画上去。再画上话的远近。画完了挂在商站的仓库里。以后有人从南边来,先看图,再看人。”
灰白头发的男人站在沙地图旁边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树枝从沙地上捡起来,在问号的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圆圈里面点了一个点。他画完之后把树枝搁在膝盖上,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
“他说,那个村子他去过一回。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靠海。海边有一排石头房子,用大石头垒的,跟他在更南边看到的那种一样。他去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对他很客气,给他喝了水,吃了鱼。但他说的话他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他也听不懂。双方用手比划了半天,才弄明白他是从北边来的。他走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送了他一枚贝壳,他到现在还留着。”
林远站在沙地图旁边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收回布袋里,面朝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下次他派人往南走的时候,先到这个村子停一下。把村子里的人说的话记下来。记完了回来画在图上。”
灰白头发的男人站在沙地图旁边点了点头。他把树枝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沙地上,面朝林远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腰间那串浅色石头挂饰上摸了一枚,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放回原处。他转过身来,朝帐篷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
“他说,下次国公爷来的时候,他让村子里的人画一张大图。把四个村子和南边那个村子的位置、话的远近、路上的停靠点都画上去。画完了交给国公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