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在船上的第一本册子是从第二天开始写的。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从船舱里出来了。林远当时蹲在舵楼门口核对测深绳的绳结，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朱厚照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短褂站在舱门口，手里攥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册子和一截细炭笔，头发被海风吹得翘起来几根，木簪歪了半寸，他也没顾上扶正。他面朝林远点了点头，走到船舷边沿蹲下来，把册子搁在膝盖上翻到第一页，面朝东方的海平线看了一息。
那天日出前海面上的云层压得低，灰蓝色的天幕从东到西由深变浅，东边的海平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云，云层的底部被底下还没冒头的日头映得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朱厚照蹲在船舷边沿看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等日头从云层底下拱出来，把那层暗红色烧成了橘红色，再从橘红色变成浅金色，最后变成刺目的白。他看了一息，然后低下头来，在册子的第一页上画了一幅简图——海平线从左到右拉了一道横线，横线上方画了三层云，云层的轮廓用波浪线勾出来，旁边用小字标注着云层的厚度和颜色变化。他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日出前云层底红，日出后云层顶金。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的时候，云缝的边是亮的，云缝的里面是暗的。”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的另一侧，面朝船尾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远蹲在舵楼门口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就那么蹲着看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然后站起来走进舵楼，蹲在木凳旁边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陛下第二日晨起写日志。画云层。三层。颜色标注。日出前后对比。”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舵楼门口。
第二天午后，海面上飞鱼成群。
那些飞鱼从船首方向的海面下蹿出来，一群约莫二三十条，每一条都差不多巴掌长短，身体细长，颜色银白，胸鳍张开之后像一对极薄的翅膀，在日光下泛着半透明的银白色光泽。它们从水里蹿出来的时候带起一串细碎的水花，在空中滑翔了约莫十几步远，然后一头扎回水里，尾鳍在入水的一瞬间翻出一小片白色的浪花。朱厚照蹲在船舷边沿把这一幕看了两遍，然后低下头来在册子的第二页上画了一幅飞鱼的速写——鱼的侧影，胸鳍张开，尾巴翘起来，身下画了一串小水花。他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飞鱼。银白。胸鳍张开像翅膀。飞十几步就落水。落水的时候尾巴先入水。”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蹲下来，等飞鱼群再飞一遍。第二遍飞鱼群从船尾方向蹿出来，这一次比上一遍更近，有一条飞鱼从船舷旁边约莫两步远的位置飞过去，朱厚照伸出手去够了一下，没够着，鱼落进水里了。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面朝站在旁边的迭戈说了一句。
“朕够不着。”
迭戈蹲在旁边把缆绳从货舱里拖出来搁在膝盖上解绳头，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飞鱼飞得快。您手伸出去的时候它已经飞过去三步了。下次看到飞鱼从船首方向来的时候提前把手伸出去，等它飞到您面前的时候正好够着。”
朱厚照蹲在船舷边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他蹲了一会儿，等第三群飞鱼从船首方向蹿出来的时候提前把手伸了出去，这一次飞鱼从他的手边飞过去，尾鳍在他掌心里扫了一下，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海水的咸腥气。他把手收回来在袖口上蹭了蹭，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朕够着了。尾鳍扫了一下。”
迭戈蹲在旁边把绳头解开，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您够着的是尾巴。下次往中间够，够着身子才算够着。”
第三天傍晚，朱厚照在册子的第三页上画了一幅日落的速写。海平线从左到右拉了一道横线，横线上方画了一个半圆代表落日，半圆的下面画了几道平行的横线代表云层，云层的颜色用炭笔涂了一层浅浅的灰。他在速写的旁边写了一行字——“日落。云层横着排。三层。太阳从云缝里掉下去。掉到第二层的时候颜色最红。掉到第三层的时候只剩一条线。”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蹲在船舷边沿面朝西边的天际线看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走到船舱门口。
林远那天傍晚正好路过舱门口。他手里端着一碗汤，是迭戈煮的羊肉汤，里头放了本地的块根和几片干姜。他走到舱门口的时候看到朱厚照把册子摊在桌板上，蹲在桌边翻到第四页，正低着头画什么。他没有进去，站在舱门口瞥了一眼——页面上画着叠了好几层的波浪线，从舱底一直叠到页面的顶端，每一层的波浪线颜色深浅不一，底下的深一些，上面的浅一些，最上面一层几乎跟纸面的颜色一样了。波浪线的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时辰和海水颜色——“卯时。深蓝。”“辰时。蓝绿。”“午时。浅绿。”“酉时。灰蓝。”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端着汤碗朝舵楼的方向走。
迭戈蹲在舵楼门口把缆绳盘搁在膝盖上收绳尾，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哥，陛下写了四天了。一天画一页。第一页画云，第二页画飞鱼，第三页画落日，第四页画海水。画得比乾清宫里那些画师还细。”
林远蹲在舵楼门口把汤碗搁在膝盖上喝了一口，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他画的是海图。不是画。”
迭戈蹲在舵楼门口把绳尾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麻屑，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图？他画的那个波浪线，一层一层地叠着，我看不出是海图。”
林远蹲在舵楼门口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搁在膝盖上，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他画的是海水颜色随时辰的变化。每一层波浪线代表一个时辰的颜色。底下深的是卯时，上面浅的是酉时。叠在一起就是一天的海水颜色。海图课上没教过这个。他自己想出来的。”
迭戈蹲在舵楼门口把缆绳盘搁回货舱里，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陛下画了四页了。四页加起来是一天的海。他还有几十天要画。”
第五天午后，朱厚照在册子的扉页上题了一句话。他写的时候林远正好蹲在舱门口核对淡水桶的配额，他把头探进去看了一眼——朱厚照蹲在桌板旁边，册子摊开在桌面上，扉页的空白处用细炭笔写了一行字。他凑近了一点才看清楚——“朕在船上画的这一页，比在乾清宫画的十页都值。”写完之后他把炭笔搁在桌角，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舱门口。他看到林远蹲在门口，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朕这本册子回去之后抄一份给航海学堂。正本留在乾清宫。抄本给学生们看，让他们知道真正的海是什么样子的。”
林远蹲在舱门口把淡水桶的配额簿合上，站起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航海学堂的教材里没有海水颜色这一章。您这本册子补上，学生们就不用光靠文字想象了。”
朱厚照蹲在舱门口把册子从手里拿起来翻到扉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塞进怀里，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那朕回去之后再加一章。把飞鱼也写进去。把云层也写进去。把海水颜色也写进去。航海学堂的教材里应该有一章专门讲南海。”
林远蹲在舱门口把配额簿塞进腰间布袋里，面朝朱厚照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朝舵楼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朱厚照最后看了一眼。朱厚照站在舱门口，深灰色短褂的领口敞着两粒扣子，头发被海风吹得翘起来几根，木簪歪了半寸，手里攥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册子，册页的边角已经被手指摩挲得起了一层薄毛。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继续朝舵楼的方向走。靴底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迭戈蹲在舵楼门口把缆绳盘搁在膝盖上收绳尾，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哥，陛下那一本册子写完了。后面还有几十天。他还要写几本？”
林远蹲在舵楼门口把配额簿从布袋里取出来翻到最新一页，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他带了三本空册子。这才第一本。后面还有两本。”
迭戈蹲在舵楼门口把绳尾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麻屑，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三本写完了呢？”
林远蹲在舵楼门口把配额簿塞回布袋里，站起来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写完了再给他拿一本。货舱里备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