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帆船第二次离开之后的第三天，那艘船又回来了。
了望手罗德里戈蹲在桅杆顶上先看到的。他照例喊了一嗓子，嗓子劈得比上次响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这次对方的船来得比前两次都快，帆吃得满，船身压着浪走，从东南方向一路斜插过来，尾迹拉得又长又直。大明号减速到三节等着，两船在相距约莫一里的时候各自收了帆。对面船上的人照例挥了两下手，哈桑喊话过去，桨手把船撑过来，靠在大明号的右舷。
为首的那个人从船舷边沿翻上来的时候，手里多带了一件东西。
一只木匣。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四角用铜皮包着，铜皮上錾着几道极简的弧线纹，匣盖用竹钉钉着，钉头被磨得圆润。他把木匣搁在甲板上，没有立刻打开，先转过身去，面朝自己船上说了一句话。船舱里出来一个人。
那人比为首的人矮了半个头，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肩膀窄，腰也窄，穿一件深灰色的粗布短衫，袖口挽到手腕上面，露出的小臂细而筋道，青筋一条一条鼓着。他的脸型偏长，颧骨微高，下颌线利落，嘴唇薄而紧，抿着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唇线。眉毛浓而直，眉尾微微上扬，眼睛不大但眼珠极黑极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先定一下再慢慢移开，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警觉和好奇。他的头发剪得短，贴着后脑勺，被海风吹得有些乱，鬓角处翘着几根。腰间系着一根细麻绳，绳上挂着一枚打磨过的珊瑚圆片，颜色浅粉，约莫拇指盖大小，被海水磨得光滑。他站在为首那人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两手垂在身侧，站姿笔直，面朝大明号甲板上的几个人看了一遍，目光在朱厚照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为首那人蹲下来，把木匣的竹钉一颗一颗地撬开，掀开匣盖。匣子里铺着一层干海草，草层中间夹着几样东西——一束颜色深紫的干草，约莫一臂长，扎成一小捆，用细麻绳绑着；两块形状不规则的深色石头，表面带着细密的蜂窝状凹坑；还有一小袋用树叶包好的干种子，种子颗粒饱满，颜色深褐偏黑，比芝麻大一些，比米粒小一些。他把木匣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在甲板上排成一列，然后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段话。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站起来翻译道：“国公爷，他说这匣子里的东西是送给陛下的。干草是他们那边山上采的，烧起来烟小，点着之后能驱蚊；石头是河滩上捡的，磨成粉敷在伤口上能止血；种子是去年收的，种下去能长一种藤，结的果子能吃。”
朱厚照蹲在甲板上，把那三样东西看了一遍。他把那束干草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干草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跟广州城里驱蚊用的艾草不太一样，味道更淡，更凉，像是某种高山植物被晒干之后留下的余味。他把干草放回去，拿起一块石头翻看了一遍。石头入手沉甸甸的，比同样大小的普通石头重一些，表面的凹坑密而均匀，颜色深灰偏黑，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他用指甲在石头表面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粉末细腻，沾在指腹上拍不掉，像是跟皮肤有某种黏性。他把石头放回去，拿起那袋种子掂了掂，约莫半斤重，隔着树叶包能摸到种子的颗粒感和硬度。他把三样东西放回木匣里，站起来，面朝那人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陛下说，东西收下了。他问这些东西怎么用——干草烧多少，石头磨多细，种子什么时候种。”
那人听完翻译之后蹲下来，把那束干草拿起来，用手指比了一个长度——约莫一指长的一截，然后做了一个用火点着的动作，又比了一个“放在门口”的手势。他把干草放回去，拿起一块石头，在甲板上做了一个磨的动作——用另一块石头在表面来回碾，碾几下之后停下来，比了一个“敷在伤口上”的手势。最后他把种子袋拿起来，用手指比了一个“春天”的手势，又比了一个“挖坑”的手势，把种子一粒一粒地往坑里放的姿势做了一遍，最后做了一个“浇水”的动作。他的动作不快，每个手势都比得很清楚，做完整套之后把三样东西放回木匣里，站起来，面朝朱厚照看了一息。
朱厚照蹲在甲板上把那几个手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把干草、石头和种子的用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面朝那人点了点头。他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朝内，手指并拢，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那人看到之后也把右手抬起来，在胸前按了一下——动作比朱厚照的快一些，幅度也大一些，按完之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朱厚照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但每个字都咬得比平时清楚。
“海国公，朕想问他一件事。”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朱厚照的话听了一遍，然后侧过身，面朝哈桑点了点头。哈桑蹲下来，面朝那人把问题翻译过去。朱厚照站在甲板上，等哈桑翻译完，然后面朝那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哈桑逐句翻译过去：“陛下问，他们那边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海边的。是他们的祖父辈就在，还是更早。”
那人听完翻译之后蹲在甲板上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处的皮肤粗糙发白，指腹上贴着两片干了的树皮碎屑。他蹲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然后开口说了一段话。语速不快，但有几个词的发音不太确定，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从父亲那里听来的事情。哈桑听完之后蹲下来，把其中两个关键词重复了一遍确认，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他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就住在那边。再往上他就不知道了。但他父亲跟他说过，他们那边的人原本不住在海边，是从山里面搬出来的。搬出来之后才学会造船，才学会用珊瑚换东西。搬出来之前，他们住的是山上的石头房子。”
朱厚照站在甲板上，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蹲下来把木匣从甲板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把匣盖重新盖好，竹钉按进孔里。他把木匣抱在怀里，站起来，面朝那人说了一句。哈桑翻译道：“陛下说，这个匣子他带回去。下次你来的时候，他会回赠一份东西。广州那边有铁斧、铜铃、玻璃珠，还有中原的丝绸和瓷器。你想要什么，下次来的时候说。”
那人听完翻译之后蹲在甲板上点了点头。他站起来，面朝朱厚照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抬起来，在胸前按了一下。他转过身朝自己船舷边沿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身，面朝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年轻人说了一句话。那个年轻人走上前来，面朝朱厚照站定了。为首那人又说了几句话，然后翻过船舷回到自己船上。
那个年轻人站在甲板上没有动。他的两手垂在身侧，站姿笔直，面朝朱厚照看了一息，然后面朝林远看了一息，最后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腰间那枚浅粉色的珊瑚圆片上。他看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音节短促，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站起来翻译道：“他说，他叫阿吉。他父亲让他跟你们的船走一趟。看看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走的是哪条路。他到了广州之后，如果你们觉得他可靠，他想继续往北走。”
朱厚照站在甲板上，把那个年轻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深灰色的粗布短衫看到腰间那枚浅粉色的珊瑚圆片，从被海风吹乱的短发看到脚上那双用树皮编的凉鞋。他看了一息，然后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让他上船。给他腾一间舱室。到了广州之后，朕亲自问他话。”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朱厚照的话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面朝哈桑点了点头。哈桑走到那个年轻人旁边，用洋泾浜说了几句话，然后引着他往船舱的方向走去。那个年轻人跟在哈桑后面半步远的位置，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靴底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船舱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船上——那艘深色帆船已经升起了帆，船首调转朝东南方向驶去，为首那人站在船尾的位置，面朝大明号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抬起来，在胸前按了一下，收回来垂在身侧。阿吉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跟在哈桑后面走进了船舱。
朱厚照站在甲板上，面朝那艘深色帆船驶离的方向看了一息。他把怀里那只木匣抱紧了一些，转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他父亲让他来，是让他看路的。他到了广州之后，朕想让他看看咱们的船厂、铁厂和航海学堂。让他看完了，他父亲就知道咱们是从哪里来的了。”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阿吉随船。父命其观路。广州待见。”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面朝东南方向的海面看了一息。午后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海面上，又长又斜，贴着船舷的走向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