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远还没从昨晚的宿醉中完全清醒,就听到甲板上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不是迭戈——那小子还在舱房里打呼噜,呼噜声打得跟拉风箱似的,猴子蜷在他肚皮上,也跟着打呼噜,一人一猴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二重奏。也不是水手们——他们早上去码头卸货了,平松带着阿里和哈米德搬箱子,脚步声咚咚咚的,像一群大象在踩地板。
这个声音更轻,更脆,像一串银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的,好听得很。
林远揉了揉眼睛,从吊床上爬起来。左臂的伤口昨晚被迭戈换了一次药,包得比之前好了些——大概练多了,手艺有进步——但还是有点痒,他忍着没去抓。他套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昨晚回来太晚,没来得及洗,领口有一股酒味和火锅味,混在一起,不太好闻,但也顾不上了。
他推开舱门,走上甲板。
晨光正好。太阳刚从海平线上升起来,橘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像有人打翻了一罐子果酱。码头上已经开始热闹了,脚夫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喊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远处的清真寺传来晨祷的声音,悠长而苍凉,在海风中飘散。几只海鸥在桅杆顶上盘旋,嘎嘎地叫,像是在问“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甲板上站着两个人。
不,是三个人——两个站着,一个蹲着。
站着的是两个姑娘。前面那个穿淡绿色襦裙的,正是昨天在后花园见过的陈婉儿。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上身是浅粉色的短襦,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色的梅花,下身是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只蝴蝶,栩栩如生,好像随时会飞起来。头发还是挽成堕马髻,但今天换了一支玉簪,簪头是一朵兰花,花瓣薄得像纸,在晨光中微微透明。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红色的,盖子上画着一枝梅花,旁边还挂着一块写着“福”字的小木牌。
后面那个是个丫鬟,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扎着双丫髻,穿着一件青色的比甲,手里也提着一个食盒,比陈婉儿那个小一些,但也是竹编的,盖子上画着一朵荷花。她站在陈婉儿身后半步,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看着船上的每一件东西——缆绳、锚链、桅杆、帆布、还有那只蹲在桅杆顶上打瞌睡的海鸥。
蹲着的是猴子。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舱房里溜出来了,蹲在陈婉儿脚边,仰着头看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尾巴一摇一摇的,像一只在等投喂的小狗。陈婉儿低头看着它,笑了,蹲下来,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糕点递给它。猴子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吱吱叫着,好像在说“好吃好吃”,然后伸手又要。
“陈……陈姑娘?”林远站在舱门口,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陈婉儿抬起头来,看到他,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鼻梁上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好看得很。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像一颗被阳光照着的桃子。
“林船长,你醒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林远走过去,有点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乱得像鸟窝,昨晚睡觉压的,左边翘起一撮,右边塌下去一片。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两天没刮了,扎手。身上的衣服还有酒味,裤腿上沾着一个油渍,不知道是昨晚吃火锅时溅的还是更早之前弄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叫花子。
“陈姑娘,”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你怎么来了?”
“来学西洋话啊。”陈婉儿理所当然地说,把食盒放在甲板上,打开盖子,“昨天不是说好了吗?我带了些点心,你教我说话,我请你吃东西。”
林远想了想,昨天好像确实说过这话,但那只是客套,没想到她当真了。他看了看食盒里的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花生酥,还有几块不知道是什么的糕点,做成花朵的形状,粉红色的、淡黄色的、浅绿色的,像一盘被打翻的颜料,好看极了。香气从食盒里飘出来,甜丝丝的,混着海风的咸味,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这……”他有点不好意思,“太多了吧?”
“不多不多,”陈婉儿摆了摆手,在甲板上的木箱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先吃点东西,再教我。”
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木箱有点硬,但坐着比船舱里的吊床舒服——至少不会晃。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像含了一朵花。他三口两口吃完,又拿了一块绿豆糕,这次吃得慢一些,细细地品。
猴子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吃,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陈婉儿笑了,又拿了一块糕点递给它,猴子接过来,这次没急着吃,而是先闻了闻,然后小口小口地咬,吃得比林远还斯文。
“林船长,”陈婉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本子是宣纸订的,封面是蓝色的布,上面写着几个字;炭笔是用细竹筒包的,笔尖削得很细,像一根针,“来,教我你们的话。‘你好’怎么说?”
林远咽下嘴里的糕点,说:“‘你好’——西班牙语是‘hola’。”
“欧拉?”陈婉儿认真地在纸上记下来,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印刷体一样,“h-o-L-A?”
“对,hola。h不发音,读‘欧拉’。”
“欧拉,欧拉,欧拉……”陈婉儿念了好几遍,越念越顺,越念越准,最后一遍的时候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对不对?”
“对,说得很好。”
陈婉儿高兴得拍了拍手,又在纸上记了一笔,然后问:“那‘谢谢’呢?”
“‘Gracias’。”
“格拉——西亚斯?”陈婉儿念得磕磕巴巴,把“Gracias”念成了“格拉西亚斯”,重音在第二个音节,听起来怪怪的,但声音好听,像一颗糖在嘴里慢慢融化。
“不是‘格拉西亚斯’,是‘Gracias’。”林远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Gra-ci-as。”
“Gra-ci-as……”陈婉儿跟着念,这次好了一些,但最后一个音节还是有点拖,“Gracias?”
“对!就是这样!”林远竖起大拇指。
陈婉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在纸上飞快地记下来,然后翻到下一页,指着上面提前写好的几个词:“那‘你好吗’?‘我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看着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有点眼花——中文、拼音、还有她自创的符号,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他一个一个地教,每一个词都放慢语速,念三遍,让她跟着念三遍。陈婉儿学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一动一动的,像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念对了就笑,念错了就吐舌头,然后重新念,直到念对为止。
那个丫鬟蹲在后面,看着自家小姐跟一个西洋人学外语,表情有点复杂——有好奇,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回去怎么跟老爷交代”的担忧。她时不时地看看码头方向,好像在确认没有熟人经过。
猴子吃完了第三块糕点,肚子圆滚滚的,趴在甲板上晒太阳,眼睛半闭半睁,尾巴一摇一摇的,舒服得很。几只海鸥落在船舷上,歪着头看它,它也不理,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仰八叉地躺着,像一只被晒化了的毛球。
学了大概半个时辰——也许更久,也许更短,林远已经分不清了——陈婉儿合上本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靠在木箱上,仰头看着天。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一把把金色的剑,插在海面上。
“林船长,”她突然说,“你们那边的人,都长你这样吗?红头发,蓝眼睛?”
林远想了想,说:“不都是。有的人头发是金色的,有的人是棕色的,也有黑色的。眼睛有蓝色的、绿色的、灰色的,也有棕色的。跟你们中国人一样,各种各样。”
“那你算好看的吗?”陈婉儿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调皮。
林远愣了一下,脸有点烫。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干咳了一声:“算……不算吧。一般般。”
“一般般?”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觉得挺好看的。蓝眼睛像……像宝石。”
林远的脸更烫了。他端起旁边不知道谁放的一碗茶——大概是阿依莎早上泡的,已经凉了——喝了一大口,凉茶入口,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脸上的温度降了一些,但心跳还是快。
系统在脑海里幽幽地弹了一条提示——
【心率:92次/分钟。血压:轻微偏高。提示:保持冷静。】
林远在心里骂了一句:闭嘴。
陈婉儿不知道他在跟系统较劲,又从食盒里拿出一块芝麻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远,一半自己吃。芝麻糖很脆,咬一口咔嚓响,芝麻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甜丝丝的。
“林船长,”她一边嚼一边说,“你去过很多地方吧?”
“算是吧。”林远想了想,从西班牙出发,一路经过加那利群岛、几内亚湾、好望角、东非、印度,到现在马六甲——确实去过不少地方,比前世一辈子去过的都多,“西班牙、葡萄牙、非洲、印度,现在到了马六甲。”
“那些地方好玩吗?”
“好玩。”林远说,“也不好玩。非洲很热,热得人不想动。印度很热闹,热闹得人头晕。海上很无聊,天天看水,看得想吐。”
陈婉儿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芝麻糖差点掉地上。她笑完之后,把剩下的芝麻糖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认真地看着林远:“那你以后还去更远的地方吗?”
“去。”林远指了指东方,“那边,中国。我还没去过呢。”
“中国很大。”陈婉儿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大到你在海上走一个月都走不完它的海岸线。”
林远愣了一下——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哦,他自己跟迭戈说过,原话一模一样。他忍不住笑了:“你跟你爹说的?”
“跟我爹学的。”陈婉儿也笑了,“我爹说,中国很大,大到很多中国人自己都没走遍。他当年从泉州出发,走了三个月才到马六甲,还没走出中国的海呢。”
林远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姑娘很有意思。她不像他前世见过的那些富家千金——娇气、做作、什么都不会。她会笑、会闹、会学外语、会跟猴子抢糕点吃,坐在木箱上翘着二郎腿,比他还自在。
“陈姑娘,”他说,“你以后想不想去看看?那些地方,非洲、印度、欧洲?”
陈婉儿的眼睛亮了,亮得像那池被阳光照着的睡莲,粉红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在光中一闪一闪的。但很快,那光就暗了下去,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了几分:“我爹不让。他说女孩子不能出海,海上危险。”
林远沉默了一下。他想说“你爹说得对”,但看着那双暗下去的眼睛,又说不出口。
“那你偷偷学西班牙话,”他说,语气轻松了一些,“以后有机会,自己去看。”
陈婉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感激,还像是一点点……勇敢?
“嗯。”她点了点头,嘴角翘起来,笑了,“自己去看。”
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过来了,蹲在两个人中间,仰着头看看林远,又看看陈婉儿,吱了一声,好像在问“你们在说什么”。陈婉儿笑了,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挠它的肚皮。猴子舒服得眯起眼睛,四仰八叉地躺着,尾巴一摇一摇的,像一只被撸爽了的猫。
“它叫什么名字?”陈婉儿问。
“没名字。”林远说,“就叫猴子。”
“就叫猴子?”陈婉儿愣了一下,“你们也太随便了吧?”
“迭戈起的,他说猴子就是猴子,叫什么名字都是猴子。”林远耸了耸肩,“我也没办法。”
陈婉儿想了想,说:“那我给它起一个吧。叫——‘毛球’。你看它,圆滚滚的,毛茸茸的,像个毛球。”
猴子——不,毛球——好像听懂了,吱了一声,从陈婉儿膝盖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爪子在空中抓了抓,好像在说“我喜欢这个名字”。迭戈要是知道了,大概要哭——他跟猴子朝夕相处快一年了,都没想起来给它起个名字。
“毛球,”陈婉儿叫了一声,猴子吱吱回应,她高兴得眼睛弯成月牙,“毛球,毛球,毛球!”
猴子在她膝盖上打了个滚,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她的手臂上,仰着头看她,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笑。陈婉儿被它逗得哈哈大笑,笑声在晨光中飘出去很远,惊起了几只停在桅杆上的海鸥,扑棱棱地飞起来,嘎嘎叫着,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下来了。
那个丫鬟蹲在后面,看着自家小姐跟一只猴子玩得不亦乐乎,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默默地打开自己提的那个食盒,从里面拿出一壶茶,给陈婉儿倒了一杯,又给林远倒了一杯。
茶是热的,龙井茶,清冽甘爽,跟昨天在陈近南那里喝的一样。林远喝了一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林船长,”陈婉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你明天还在这儿吗?”
“在。”林远说,“要待一阵子,装货卸货,做生意。”
“那我明天还来。”陈婉儿说,语气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继续教我。”
林远看着她——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像一颗被阳光照着的桃子。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表情认真得有点好笑,但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好。”他说,“明天还教你。”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看。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把食盒盖上,提着,朝林远行了个礼——还是昨天那个标准的大家闺秀礼,双手交叠在腰间,膝盖微屈,头微微低下。
“那我走了,林船长。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丫鬟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码头往会馆的方向走。淡绿色的襦裙在晨风中飘动,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柳叶。玉簪上的兰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毛球蹲在他脚边,也看着那个方向,吱了一声,好像在说“她走了”。迭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舱房里爬出来了,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眯着,打了一半的哈欠卡在脸上,看着林远。
“哥,”他含含糊糊地说,“刚才谁来了?”
“没谁。”林远转过身来,走进舱房,“洗脸,换衣服,一会儿要去王宫。”
“王宫?”迭戈的哈欠终于打完了,嘴巴合上,眼睛睁大了,“去见苏丹?”
“对。所以你给我精神点,别丢人。”
迭戈哦了一声,转身去洗脸,走了两步又回头:“哥,你脸怎么又红了?”
“热的。”
“早上也热?”
“早上也热。”
迭戈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挠了挠头,钻进舱房去了。毛球跟在他后面,一蹦一跳的,脖子上那块小红布在晨风中飘动,像个小小的旗子。
林远站在甲板上,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咸咸的,带着桂花糕的甜味和她身上的皂角香。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烫的。手心也是热的,出了点汗。
系统弹了一条提示——
【心率:88次/分钟。正常范围。建议:准备前往王宫。当前任务:苏丹的召见。任务进度:未开始。】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
苏丹,王宫,召见。
还有明天——她还要来。
妈的,这日子,过得真他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