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露出几丝微弱的光线。
完美。
凌晨时分,八千主力全部通过了鹰嘴崖东侧的山道,在棱堡以北五里处与先头部队汇合。
鹰嘴崖棱堡中的天元守军,依旧安然入睡。
赵铁柱,棱堡的指挥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呼呼大睡。
他不知道,就在他打呼噜的时候,一万八千名昂斯大军已经绕过了他的棱堡,正以最快的速度向贝尔伯扑去。
三月初七。黎明。
贝尔伯。
白水河从城北蜿蜒流过,河水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波光。城墙上的守军换岗完毕,几个值了一夜班的士兵正靠在城垛上打哈欠。
城内的早市已经开始了。面包铺的炉子冒出袅袅炊烟,烤鱼和麦粥的香味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几个早起的商人正在城门内侧排着队,等着城门一开就出城去赶集。
一切如常。
弗里茨·冯·贝尔伯执政官正在府邸的餐厅里吃早餐。
他面前摆着一杯热腾腾的牛奶、两块黑面包和一小碟腌鲱鱼。这是他的固定早餐,朴素,但管饱。执政官虽然是一城之主,但贝尔伯是个小地方,没有威那亚和海阳城那种穷奢极欲的条件。
他一边吃早餐,一边翻阅一份来自天元的情报摘要。
情报是三天前通过信鸽送来的,天元方面通过秘密渠道告知他,昂斯人在格林菲尔平原搞了一次大规模军事演习,规模约一万人。
弗里茨看完之后,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演习而已。他把情报摘要放在一旁,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每年春天都搞,威兰一世是觉得马都里人的记性不好吗?
他不知道,这是他在这座府邸里吃的最后一顿早餐。
执政官大人!
餐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浑身是汗的骑兵冲了进来,甲胄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大人!北边!北边!
弗里茨皱起眉头:北边怎么了?
骑兵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尖锐:
昂斯人!昂斯大军,城北二十里,满山遍野,至少,至少一两万人!
弗里茨手中的牛奶杯地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白色的牛奶在石板地面上蔓延开来,像一滩无声的警报。
不可能!弗里茨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翻倒在地,昂斯人怎么可能,他们不是在东边搞演习吗?
不是演习!不是演习!骑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斥候回报,是威兰一世亲自带队!从北边来的!从鹰嘴崖后面绕过来的!
弗里茨的脸地变得惨白。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昂斯人在东边搞演习,是声东击西!一万精兵翻山绕到贝尔伯北面,同时主力从鹰嘴崖东侧迂回,两路汇合,
什么时候能到?
斥候说:前锋骑兵已经出了二十里,最多两个时辰就到城下!
两个时辰。
弗里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当执政官已经十几年了,经历过各种风浪。第一次昂斯人来攻时,他凭借棱堡和城墙挡住了对方;第二次昂斯人来攻时,他等到了天元的援军。
但每一次,他都有至少几天的准备时间,加固防御、调集兵力、储备物资、通知盟友。
这一次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够干什么?
传令,全城戒严!弗里茨的声音在短暂的慌乱后迅速恢复了冷静。他是一个有骨气的人,即便在最危急的时刻也不会放弃。
所有民兵立即上城墙!征召所有十五岁到六十岁的男丁!打开军械库,分发武器!派人通知鹰嘴崖棱堡和天元驻军!
他顿了一下。
鹰嘴崖棱堡,如果昂斯人从鹰嘴崖东侧绕了过去,那棱堡本身可能已经落入了敌军手中,或者至少被孤立了。信使能不能送出去都成问题。
至于天元驻军,最近的天元驻军在鹰嘴崖以南百里之外。即便接到消息,赶来也需要至少两天。
来不及了。
弗里茨站在餐厅的窗前,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晨雾中,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昂斯大军的旗帜在缓缓逼近。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卧室。
十五分钟后,弗里茨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戴着一顶低低的毡帽,从府邸的后门溜了出来。他的身边只跟着两名亲信卫兵和一匹驮着补给的小马。
他没有去城墙。
他去了码头。
白水河上的晨雾还没散尽。
弗里茨站在一艘小型渔船的船头,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贝尔伯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正在混乱中集结。警钟已经敲响了,但弗里茨知道,以目前的兵力,即便把所有民兵都拉上城墙,也不过两三千人,面对一万八千昂斯精兵,不过是螳臂当车。
渔船在水面上快速行驶,顺流而下。弗里茨裹紧了身上的粗布斗篷,毡帽压得极低。他的两名亲信卫兵一前一后守在船舱里,手握着短剑,警惕地注视着两岸。
船老大是个本地的老渔夫,被弗里茨用重金和——征召来的。老头儿一边划桨一边嘟嘟囔囔,显然对这种送命的差事极其不满。
执政官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下游的卡恩港。弗里茨的声音低沉。
卡恩港?那儿也没有天元人啊……
卡恩港有商船。商船能到云津港。
老头儿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了。
弗里茨坐在船舱里,望着两岸缓缓后退的景色,心中百感交集。
他在贝尔伯生活了三十多年。从父亲手里接过执政官之位以来,他治理这座城市整整十五年。他看着城墙一段段加高,看着棱堡一座座建起,看着白水河畔的集市从小小的鱼摊发展成了每五天一次的大集。
贝尔伯是他的家。
而现在,他不得不离开它。
不是因为他不想守,而是因为守不住了。
两个时辰,太短了。即便他留在城里,以两三千民兵对抗一万八千精兵,结局也只能是城破人亡。他死了,贝尔伯就真的完了,不会再有任何人来替他主持大局。
所以他选择了逃走。
不是怯懦,至少他这样告诉自己,而是保存实力。只要他活着,贝尔伯就还有希望。只要他能到达天元,赵衍就一定会出兵相助。
他会吗?
弗里茨想起了赵衍在冬天时派信使送来的那封信。
那是常兴七年底、常兴八年初的时候,过年前后,天元方面通过秘密渠道给他送来一封信。信是赵衍亲笔写的,措辞一如既往地直截了当:
弗里茨先生:据我方情报分析,威兰一世极有可能在未来一年内再次进攻贝尔伯。建议阁下提前做好全面防御准备,加固城防,储备物资,必要时可请求天元驻军支援。
他当时看完这封信之后是怎么做的?
他笑了笑,把信收进了抽屉里。
然后,什么也没做。
因为他觉得,前两次都挡住了,第三次怕什么?再说了,昂斯人连续两次失败,损失了数万人,短期内应该没有能力再发动大规模进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