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行歌回到石屋,关上木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窗棂缝隙透进的几缕夕阳光柱,映照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到矮几旁盘膝坐下。指尖拂过腰间冰凉的青钢剑鞘,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厉飞雨那势大力沉的刀光,以及他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攻击手段的匮乏,如同颈上逐渐收紧的绳索。他闭上眼,神识沉入怀中那枚温润的玉葫。是时候,让它展现出更多力量了。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柴行歌在熹微晨光中睁开眼。经过一夜调息,昨日切磋消耗的灵力已完全恢复,精神也调整到最佳状态。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盘坐在蒲团上,将昨日与厉飞雨交手的每一个细节在脑中复盘。
厉飞雨的刀法,刚猛暴烈,大开大合,以力破巧。自己凭借前世丰富的战斗经验和精妙步法,虽能周旋,却始终难以真正威胁到对方。青钢剑几次与黑煞刀碰撞,剑身传来的震颤感清晰无比——那是凡铁面对法器时天然的劣势。若非自己卸力技巧高超,几次硬碰之下,剑身恐怕早已出现裂纹。
“攻击力不足,法器是短板。”柴行歌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石屋中格外清晰。
他解下腰间青钢剑,平放在膝上。剑身长约三尺,宽约两指,通体青灰色,剑刃处打磨得还算锋利,但灵力传导性极差。炼气期修士斗法,除了法术,很大程度上依赖法器。一柄好的法器,能极大提升灵力转化效率,增强攻击威力。这柄凡铁剑,在真正的修士斗法中,与烧火棍无异。
乾坤造化葫的“淬灵”功能,是他唯一的希望。
前世,他得到玉葫后,因修为低微且缺乏灵石,只尝试过淬炼丹药和低阶符箓,从未敢对法器下手。淬炼法器,所需灵力、神识消耗远非丹药可比,且存在失败风险。但如今,他别无选择。小比在即,吴天德的威胁如悬顶之剑,他必须尽快提升战力。
柴行歌起身,从床底暗格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这是他的全部家当——三块下品灵石,以及那块从坊市购得的“沉银精”。沉银精约莫鸡蛋大小,通体银灰,表面有细密的金属光泽,入手微沉,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这是炼制金属性法器的常用辅材,品质尚可,但远算不上珍贵。
“三块灵石,不够。”柴行歌掂量着布袋,眉头微皱。
淬炼法器,除了需要被淬炼的主体,最好还能加入同属性的灵材作为“引子”,以提升成功率,并可能赋予法器特殊属性。金属性的灵材……他需要去坊市一趟。
推开木门,清晨的山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早课的钟声,悠长而肃穆。柴行歌没有去膳堂,径直朝着山门外的坊市方向走去。
黄枫谷外的坊市,清晨时分已颇为热闹。沿街两侧的摊位陆续支起,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灵草、矿石、妖兽材料特有的混杂气味。柴行歌穿行在人群中,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他需要的是廉价的金属性灵材,品质不必太高,但属性要纯。转了大半条街,他在一个角落里的老修士摊位前停下脚步。
摊位上摆着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几株品相普通的灵草,还有几个小瓷瓶。老修士须发皆白,正闭目养神,对过往行人爱答不理。
柴行歌的目光落在摊位上三块暗金色的矿石上——金精石碎料,金属性灵材中最廉价的一种,通常是炼制法器时剥离的边角料,杂质较多,但金属性还算纯粹。旁边还有一瓶灰白色的粉末,标签上写着“锐金粉”三个小字。
“前辈,这金精石碎料和锐金粉,怎么卖?”柴行歌开口问道。
老修士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了他一眼:“碎料一块灵石三块,锐金粉一瓶两块灵石。”
“碎料两块灵石五块,锐金粉一块半。”柴行歌还价。
“不二价。”老修士又闭上了眼。
柴行歌沉默片刻。他只有三块灵石,若按原价,只能买三块碎料,锐金粉就买不起了。锐金粉能短暂提升金属性法器的锋锐度,虽然效果一般,但作为淬灵引子或许有用。
“两块灵石,三块碎料,再加半瓶锐金粉。”他再次开口。
老修士眼皮动了动,没说话。
柴行歌从怀中掏出仅有的三块下品灵石,放在摊位上:“再加这块沉银精的边角料。”他从布袋中取出沉银精,用指甲在边缘抠下米粒大小的一小块银灰色碎屑,放在灵石旁边。
老修士终于睁眼,看了看那点沉银精碎屑,又看了看柴行歌,枯瘦的手掌一挥,将灵石和碎屑收起,然后从摊位下取出一个小纸包和三块暗金色的碎石,推了过来。
柴行歌接过,打开纸包看了看,里面是大约半瓶量的灰白色粉末,触感细腻微涩,带着淡淡的金属腥气。三块金精石碎料只有核桃大小,表面粗糙,色泽暗淡,但入手能感觉到微弱的金属性灵力波动。
“多谢。”他将东西收好,转身离开。
回到石屋时,已近午时。柴行歌没有耽搁,将门窗仔细关好,又在屋内简单布置了一个隔绝气息的禁制——只是用几张低阶隔音符贴在门窗上,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他在矮几前盘膝坐下,将需要淬炼的物品一一摆开:青钢剑、三块金精石碎料、半包锐金粉、以及那块鸡蛋大小的沉银精。最后,他从怀中取出乾坤造化葫。
玉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莹白光泽,触手生温。柴行歌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双手捧住玉葫,缓缓注入灵力。
与淬炼丹药时不同,这一次,他注入的灵力更加磅礴,神识也高度集中,试图与玉葫深处那股玄奥的波动建立更深的联系。玉葫表面的莹光逐渐亮起,从柔和变得明亮,葫身微微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柴行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玉葫内部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漩涡正在形成,对灵力的吞噬速度远超淬炼丹药之时。他不敢怠慢,持续稳定地输出灵力,同时以神识引导,将淬炼的目标锁定在青钢剑上。
“去!”
他低喝一声,将青钢剑置于玉葫上方三寸处。玉葫表面的光芒骤然一盛,一道柔和的白色光柱自葫口射出,将青钢剑完全笼罩。
光柱中,青钢剑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剑身表面,那些细微的锈迹、杂质,在光柱的冲刷下如同积雪般消融、剥落。剑体本身的结构似乎在被某种力量梳理、重塑,原本粗糙的金属纹理变得细腻而有序,青灰色的剑身逐渐透出一种内敛的深青色光泽。剑刃处,原本只是普通打磨的锋口,在光柱中仿佛被无形之手反复锻打、研磨,渐渐泛起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与此同时,柴行歌感到灵力如决堤般倾泻而出,神识也传来阵阵刺痛。他咬牙坚持,从怀中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握在手中,汲取其中灵气补充消耗。这是淬炼丹药时从未有过的巨大消耗。
光柱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柴行歌的脸色已有些发白,手中那块下品灵石早已化为齑粉。他不得不又取出第二块灵石。
就在他感觉灵力即将见底时,光柱中的青钢剑突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铮——”
剑鸣声不大,却穿透力极强,在石屋内回荡。笼罩剑身的白色光柱应声收敛,玉葫表面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原本温润的模样。
柴行歌喘着粗气,顾不得调息,第一时间看向那柄青钢剑。
剑身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原本普通的青灰色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如潭水的暗青色,剑身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金属光泽,细看之下,似乎有极细微的银色纹路若隐若现。剑刃处寒光凛冽,仅仅是目光触及,都能感觉到一股锋锐之意。整柄剑的形态也发生了微妙变化,比之前更加修长流畅,剑脊线条挺拔,剑锷处自然收窄,透着一股简洁而危险的美感。
柴行歌伸手握住剑柄。
入手微沉,比之前重了约三成,但重心调整得极好,握持感舒适。他尝试注入一丝灵力。
嗡!
剑身轻轻震颤,暗青色的剑体上,那些细微的银色纹路骤然亮起,仿佛活了过来,沿着剑身流淌。灵力在剑体内的传导顺畅无比,几乎感觉不到阻碍,比之前强了何止十倍!剑刃处,灵力自然汇聚,形成一层肉眼难见的锋锐气芒,空气都被切割出细微的嘶嘶声。
“低阶法器中的精品……不,或许接近中阶法器的门槛了。”柴行歌眼中闪过惊喜。
他持剑轻轻一挥。
没有动用太多灵力,只是随手一划。剑锋过处,矮几的一角无声无息地滑落,断面光滑如镜。柴行歌甚至没感觉到多少阻力。
好锋利的剑!
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剑身,冰凉的触感中带着一丝灵力流转的温润。这柄剑,论品质,恐怕已经不输于厉飞雨那柄黑煞刀了,甚至在锋锐度和灵力传导性上犹有过之。唯一的差距,或许在于材质底蕴和长期温养带来的灵性。但作为炼气期修士的斗法利器,已经完全够用,甚至堪称奢侈。
将青钢剑小心放在一旁,柴行歌没有立刻调息,而是将目光投向剩下的材料。
淬炼青钢剑消耗巨大,但他还想试试淬炼沉银精。沉银精是炼器材料,淬炼后品质提升,未来无论是自己炼制法器,还是出售换取灵石,都大有裨益。
他再次捧起玉葫,注入灵力。这一次,他更加小心,控制着灵力的输出。
玉葫光芒再起,但比之前黯淡许多。柴行歌将沉银精置于光柱中。
淬炼材料的过程与法器有所不同。沉银精在光柱中并未发生形态变化,而是表面那层银灰色的光泽逐渐内敛,颜色向着更纯粹的银白色转变,体积也微微缩小了一圈。杂质被剔除,金属本身的特性被纯化、强化。
这个过程持续的时间较短,约莫半炷香后,光柱收敛。
柴行歌拿起淬炼后的沉银精。入手感觉更加沉实,温度比之前更低,银白色的表面光滑如镜,能清晰映出人脸。原本鸡蛋大小的体积,现在缩小到鸽蛋大小,但其中蕴含的金属性灵力波动却强了数倍,品质至少提升了一个档次。
“好!”柴行歌满意地将淬炼后的沉银精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松了口气,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连续两次淬灵,尤其是淬炼法器,几乎掏空了他的灵力和神识。他盘膝坐下,取出一颗淬灵过的养气丹服下,开始调息恢复。
丹药入腹,化作温润的药力散入四肢百骸,缓缓补充着消耗。柴行歌闭目凝神,运转长春功,引导灵力在经脉中循环。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从深沉的调息状态中逐渐恢复意识时,屋外已是夜色深沉。石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柴行歌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灵力和神识恢复了七八成,疲惫感消退大半。他正欲起身活动一下筋骨,耳朵忽然一动。
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柴行歌瞬间绷紧了身体,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他没有妄动,只是悄然将神识如蛛网般铺开,小心翼翼地探向院外。
石屋外的小院很简陋,一圈低矮的土墙,墙角长着些杂草。月光下,院中的景物朦朦胧胧。
柴行歌的神识扫过院墙。
就在东侧墙根处,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
那黑影动作极快,仿佛鬼魅,从墙根阴影中掠出,瞬息间便消失在更远处的树林阴影里。整个过程不到一息时间,若非柴行歌神识敏锐,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不是柳如眉。
柴行歌眼神冰冷。那黑影的身形比柳如眉高大,动作风格也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阴鸷、迅捷的味道,更像男子。而且,对方显然刻意隐藏了气息,若非那一声轻微的踩断枯枝声,自己根本察觉不到。
是谁?
吴天德派来监视自己的人?还是其他觊觎着什么的眼睛?
柴行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缝隙望向院外。月光下的树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个黑影早已无踪。
他回到矮几旁,拿起那柄淬炼后的青钢剑。暗青色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剑锋处的寒芒若隐若现。
柴行歌的手指轻轻拂过剑刃。
看来,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