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睁开眼睛时，房间里已经洒进了偏暖的夕阳。
他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把梦中那些画面和眼前熟悉的卧室分开。
女神大人最后朝他摆手的样子还留在脑海里，连那株树苗晃动叶片的模样都记得清清楚楚。
该做什么，他已经想好了。
至于最后会得到怎样的答案，还是得等真正和姐姐谈过以后才知道。
莱昂掀开被子，下床穿好鞋，原本想顺手理一下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可才整理了一半就放弃了。
他现在只想尽快见到艾莉娅，免得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被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消磨掉。
出了房间，他先去了平时处理领地事务的小书房，里面没人。
路过大厅时，一名女仆告诉他，艾莉娅小姐刚才去了通往后花园的走廊，似乎准备去看看花圃。
莱昂道过谢，几乎一路小跑着找了过去。
艾莉娅果然在那里。她正和负责打理花园的仆人交代着什么，手边还拿着一张记录用的小纸片。看见莱昂从走廊那头过来，她先是惊讶，随即又有些担心。
“莱昂？你睡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晚上呢。”
“睡够了。”莱昂来到她面前，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不太容易说出口，只好先问，“姐姐，你现在忙吗？”
艾莉娅把纸片交给花匠，让对方按刚才商量好的安排去做，这才回过身。
“没什么要紧事。怎么啦？”
“要不要一起走走？我想和你聊聊天。”
艾莉娅看着他，想起午餐时他在自己身边那副拘谨的模样，一时有些拿不准。
他下午连菲娅娜她们都没留下，现在醒来却特意跑来找她，难道是父亲告诉了他什么？
可莱昂正等着她的回答，那张脸上没有午餐时的躲闪，只有一点不太好意思的期待。
“好啊。”她最终笑着答应，“反正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两个人沿着花园的小路慢慢往前走。城堡里的花草一直有人照料，白蔷薇架仍然留在老地方，旁边的石径倒比莱昂记忆里平整了不少。
“这里是不是重新修过？”莱昂问，“我记得小时候下雨以后，总有一块地方特别滑。”
“当然修过呀。你离开以后，有一回玛莎差点在那儿摔倒，我就让人把松动的石板换了。”
“那还挺好。那块石头以前老跟我过不去，我都怀疑它是不是专门等着我踩上去。”
“你小时候不是还偷偷往上面撒过沙子吗？结果父亲以为是谁把花圃弄乱了，差点让人去查。”
“这件事你怎么也记得啊？”
“因为最后替你解释的人就是我呀。”
莱昂顿时没话说了。想想也是，小时候他干的那些傻事，姐姐大概比他自己记得还清楚。
艾莉娅被他的表情逗笑，走到白蔷薇架旁，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特别不愿意戴我编的花冠？我每次都得想办法哄你坐下来。”
“怎么可能不记得！你那时候还要求我戴着到处走，父亲看见了居然也不帮我。”
“因为很好看嘛。”
“姐姐，我那时候可是打算当骑士的。哪有骑士天天顶着一圈花到处跑啊？”
“那你最后不是也戴了吗？”
莱昂原本还想争辩，结果发现确实如此。他当年一开始总觉得丢人，可姐姐每次拿着做好的花冠跑过来，他又实在不忍心拒绝。
“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啊，我现在都这么大了。”
“放心吧，我已经很多年没编过了。”
艾莉娅说完，手指碰了碰架上开得正好的白蔷薇。莱昂正想接一句玩笑，却听出她后半句话里藏着一点遗憾。
那些年姐姐一直留在格林谷，而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自己在外面经历了那么多新鲜事，姐姐却没有机会和他一起看见。
“等过几天父亲母亲身体再好一些，我们可以一起出来走走。”他把话题接了下去，“我记得母亲以前很喜欢这边的花，父亲嘴上嫌麻烦，其实每次都会陪她过来。”
“嗯，母亲醒来以后也问过花园的事。”艾莉娅说，“我跟她说，原来那些花大部分还在，她好像很高兴。等他们能多走动了，肯定会想出来看看。”
说起父亲母亲，两人都轻松了不少。莱昂问了问这些年城堡里发生过的变化，艾莉娅则挑了些有意思的事告诉他，偶尔也抱怨父亲留下的老旧规矩太多，有些账本至今还得照着他过去的习惯整理。
“那父亲醒来以后，你是不是就能少忙一点了？”
“我倒是希望他趁这个机会先好好养一下身体。领地的事情又不急着这几天全部交回去。”
“父亲要是听见，估计又会说你比他还像领主。”
“那你呢？你回来以后也该帮帮忙了吧？”
莱昂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不是刚回来吗？”
“对呀，所以才给你休息几天。再过一阵，你可别想每次都靠出门冒险躲过去。”
“冤枉啊，姐姐，我哪次出门是为了躲账本？”
“那可不好说。”
两人都笑了起来。莱昂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不必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该怎样面对姐姐。只要像过去那样和她待在一起，很多话自然就说出来了。
走到花园尽头，他们在一张旧长椅旁停下。艾莉娅记得小时候常坐在这里给弟弟讲胡萝卜骑士的故事，莱昂也记得，只不过他对故事的印象早已模糊，倒还记得姐姐总喜欢替那只布兔子安排些稀奇古怪的冒险。
“那个胡萝卜骑士后来怎么样了？”他忽然有些好奇，“你小时候不是还说，要写满一本书吗？”
“早就没继续写啦。”艾莉娅笑着解释，“后来我自己回头看，发现前面写过的事情后面又写了一遍，连坏人的名字都记错了。”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小时候听得挺高兴的。”
“你那时候才多大，根本听不懂吧？”
“听不懂也不妨碍我喜欢啊。”
艾莉娅没有再笑着反驳他。她记得当年的小莱昂确实每次都会认真听，哪怕她讲着讲着自己先乱了顺序，他也从不催促。
而现在，这个人已经长得比她高了不少。他有了自己的旅途，也有了喜欢的人，甚至能够独自解决她和父亲母亲都无能为力的难题。
艾莉娅本该为他高兴，她也确实一直为他骄傲。只是有些话，她已经放在心里太久，每次以为自己能像普通姐姐那样替他开心，心底总会留下一点说不清的难过。
莱昂站在她身边，同样想起了梦里看见的那些片段。他还有很多事想问姐姐，关于这些年她独自撑着格林谷的日子，也关于她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把自己的难过告诉他。
可他觉得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先听听姐姐怎么想。
两个人在长椅旁停了一会儿，几乎同时转过身。
“姐姐，其实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莱昂，我有话想告诉你。”
两句话撞在一起，谁都愣住了。
“那你先说吧。”莱昂赶紧让她。
“还是你先说吧，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应该有很重要的事情吧。”
“没关系，我可以等的。姐姐你先说。”
“可是……”
艾莉娅还想推辞，抬眼却发现莱昂也在努力想怎么让她先开口。两人这么你来我往地客气，反倒比刚才聊小时候还要笨拙。
她先忍不住笑了，莱昂跟着笑起来。
“我们在干什么啊？”莱昂揉了揉额头，“以前也没见我们说话这么客气。”
“谁知道呢。”艾莉娅终于不再推辞，“那这一次，就让我先说吧。”
莱昂安静下来，等着她继续。
艾莉娅深深吸了一口气。刚才一路说说笑笑的时候，她已经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也终于发现自己仍然很喜欢像这样陪在莱昂身边。
她不知道父亲究竟和他说过什么，也不确定弟弟今天的反常是否和自己有关。
可她实在不想继续猜下去了。
莱昂已经长大，不需要她再拿姐姐的身份替他做决定。
他有菲娅娜和伊拉，也有权利拒绝自己的感情。
如果最后他只愿意把她当作姐姐，她会难过，但至少这一次，她想亲口告诉他。
艾莉娅抬起脸，迎着弟弟的目光。她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却已经不想再拖延了。
“莱昂，我喜欢你。不是姐姐对弟弟的那种喜欢……我想成为你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