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谷午后的阳光正好。
雷蒙德站在城堡门口,正和诺兰商队的领队低声交谈。
他已经接待这支车队好一阵子了,对方送来的物资堆在庭院一角。
领队把清单递过来的时候语气很客气:
“男爵大人,这些是莉蒂娅小姐让我们送来的。商会那边说上次的事多谢您照顾,这批物资算是回礼。”
雷蒙德低头看了清单一眼,然后抬起头,把清单推了回去。
“回礼就不必了。”
领队愣了一下。
“那次那批物资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我记在心里。但那次已经是免费的了,这次不能再这样。格林谷现在能走动起来了,不需要再靠别人的施舍过日子。”
他的语气并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领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莉蒂娅小姐吩咐过的”之类的话,但看着雷蒙德那双平静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
雷蒙德继续说下去:
“钱我是一定要付的,或者你列一张单子,我拿领地里的东西换——木材、皮革什么的,但绝不能免费拿取,这是我的原则。”
领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回到马车边和随行的人商量去了。
雷蒙德站在门口,看着那支车队的方向,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回城堡里的时候,迎面遇见了管家。
管家手里拿着两封信,一封厚一些,一封薄一些。
“大人,这是莱昂少爷和卢卡先生寄回来的。”
雷蒙德接过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两封信分开放好,那封薄的递给管家:“送到卢卡的母亲那边去,告诉她这是她儿子寄回来的。”
管家应声接过,快步走了。
雷蒙德拿着那封厚信站在原地,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书房门口时停了一下,然后侧过头对走廊里正在整理花瓶的女仆说了一句:
“去叫夫人她们来书房。就说莱昂来信了。”
女仆点头转身就跑。
不到几分钟,伊莲娜和艾莉娅几乎同时到了书房门口。
伊莲娜进门的时候第一眼就落在雷蒙德手里那封信上,脚步快了几分。
“他写什么了?”
艾莉娅走在母亲身后,不停喘气,她是一路跑过来的
她看着那封信,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开口:“父亲,信里说他什么了?”
雷蒙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让两人坐下,然后拆开信封,把信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信纸很厚,字迹密密麻麻,填满了整页纸。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父亲、母亲、姐姐:许久未见,很是抱歉。但我目前一切平安。我遇到了很多很多事情,有一些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该怎么办。”
他读到这段的时候,伊莲娜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像是听到“一切平安”这四个字之后就安心了不少。
雷蒙德继续往下读。
莱昂写了他路上的事,写了那些遭遇,写了精灵村落里的见闻,写了那些有自我意识的大树。
伊莲娜听到这里的时候轻声笑了一下:
“这孩子,看到什么新鲜事都想告诉我们。”
雷蒙德没有打断,继续往下读。
然后他读到了莱昂获得魔力种子那一段。
“父亲,您以前跟我说过,没有魔力种子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施法。我一直记得这句话,因为那时候我很难过。我小时候偷偷幻想过自己能成为法师,后来您和老神官一起确认了结果,我就把那个念头收起来了。但我现在真的有了一颗魔力种子。”
雷蒙德的朗读声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目光在“魔力种子”四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伊莲娜。
伊莲娜的眼睛亮了,她用手背轻轻捂了一下嘴,像是怕自己笑出声。
“他有魔力了?那孩子不是……”
雷蒙德点了点头。
“他写得很清楚,他现在能放出魔法了,看来他得到了堪称奇迹的机缘啊。”
伊莲娜放下手,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弯着的。
“那孩子……他小时候可难过了好一阵子。”
艾莉娅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明显为莱昂感到开心。
雷蒙德继续往下读。
莱昂写了“我现在已经能放出魔法了。虽然不大,但确实能放出来了”,还写了他有一把同伴赠与的法杖可以练习。
然后读到了灰誓断裂的那一段。
“还有一件事——关于灰誓的事,父亲很抱歉,我把灰誓弄断了。不过奥托已经在着手重铸了,以他的手艺,相信灰誓很快就会以全新的姿态回归的。”
伊莲娜的表情变了。
她看着信纸上的那些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他没有写是怎么断的吗?”
雷蒙德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读完那一段。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伊莲娜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肯定受了很重的伤。”
雷蒙德没有否认。
他放下信纸,过了一会才说了一句:
“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他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的事情。”
伊莲娜没有接话,但她垂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艾莉娅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封信上,她注意到父亲的手指在“灰誓”那段按得很紧。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已经明白了。
莱昂受伤了,只是没有写出来。
雷蒙德重新拿起信纸,继续往下读。
他读到了莱昂写自己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另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还是写出来吧——我好像被一个人喜欢上了。”
艾莉娅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住了。
她保持着刚才的坐姿,手指还搭在膝盖上,目光还落在父亲手里的信纸上,但她的身体已经僵住了。
雷蒙德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他继续往下读。
“她是一位漂亮优雅的精灵,名字叫做菲娅娜。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总是找各种借口靠近我。每次都要说一句‘因为我是巡林者’或者‘我只是刚好路过’……”
艾莉娅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正在变得很重。
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着她胸口最薄的那一块地方。
“……我醒了之后她就变了,不找借口了,也不躲了。她会直接坐在我旁边,会跟在我身后,会在吃饭的时候把最好的那块面包推到我面前……”
她攥住了自己的裙摆。
指尖陷进布料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听见父亲还在读,那些字一句一句地从他嘴里落下来,像是很遥远的声音,飘在空气里,变得越来越模糊。
她的眼睛盯着信纸,但她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了,视野正在变得有些模糊。
“我知道自己确实也喜欢她。她站在阳光下朝我笑的时候,我心跳会变快。她靠过来的时候,我不会想躲开。可我不知道这样到底对不对。”
父亲还在往下读。
艾莉娅听见了他的声音,但那些字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传过来,模糊、失真、遥远。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响——他被喜欢了。有人喜欢他了。
她的弟弟被一个精灵喜欢了。
她应该为他高兴。
她应该笑。
她应该觉得欣慰,因为有人会替他挡在前面、会在他身边、会陪着他走过那些她看不见的路。
她应该高兴。
可她笑不出来。
她的手指还在攥着裙摆,紧紧的。
“……百年之后我还活着的话,她也还是年轻的样子……”
父亲读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也在想那句话的分量。
“……我害怕的不是自己会变老。我怕的是她看着我变老,却什么都做不了……”
艾莉娅低下头。
她怕自己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不该露出的表情。
雷蒙德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他把信纸放下,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妻子和女儿。
伊莲娜的眼眶是红的,但她在笑,用一种母亲特有的、带着欣慰和心疼的笑。
艾莉娅低着头,她的脸被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父亲,我能看看那封信吗?”
雷蒙德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信纸递了过去。
艾莉娅接过信纸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她把信纸展开,从第一行开始重新读。
她读了莱昂关于魔力的那段,读了灰誓断裂的那段,然后读到了那段她不想看却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看的字。
“我好像被一个人喜欢上了。”
“她是一位漂亮优雅的精灵。”
“我知道自己确实也喜欢她。”
她读了第一遍。
然后又读了第二遍。
然后是第三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读那么多遍,每一遍那些字的意思都没有变,但她就是放不下那页纸。
她在看那些字。
看莱昂写他心跳会变快,看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办,看他为一个精灵的未来担忧到连自己的感受都不敢先顾上。
她把信纸轻轻折好,还给父亲。
她开口了,声音比她想象中更平静:
“……他找到喜欢的人了。这是好事。”
伊莲娜看着她。
雷蒙德也看着她。
艾莉娅努力笑了一下:
“他能被人喜欢,我很开心。”
然后她站起来,说了句“我先回去了,还有文件没看完”,就转身走出了书房。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在门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道因为攥裙摆留下的浅红色痕迹,然后抬头看向梳妆镜。
镜子里的人眼眶很红,嘴角抿得很紧。
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没有温度,像是落在地上的什么碎东西。
“真可悲啊。”
她对自己说。
弟弟有了喜欢的人。
她应该高兴的。
她应该笑着祝福他。
可她做不到。
她就是做不到,真是个不称职的姐姐啊……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她重新拿起信纸,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莱昂写的那句话上——“我知道自己确实也喜欢她。”
她还来得及。
她还有机会。
她可以把那些藏了很久的话写下来,用她自己能写出来的、最温柔的句子,告诉他——她还在这里,她一直在等。
她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然后铺开一张新的纸,拿起那支还沾着墨渍的羽毛笔。
她蘸了一下墨水,笔尖停在纸面上方。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落笔。
字迹依然温柔,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