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莱昂他们出发后的第一天还算顺利，道路宽阔，天气也好，皮特骑在一匹小马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他指着路边的野花问这是什么花，指着远处山坡上的羊群问那是不是野生的，指着天上一只盘旋的鹰问那会不会突然俯冲下来抓人。
莱昂被他问得哭笑不得，卢卡倒是耐心地一一回答了，皮特听完之后又有了新的问题。
第二天开始路况就变差了。
主道拐向西北方向之后逐渐变窄，路面坑坑洼洼，有些路段被雨水冲出了深沟，马车轮子陷进去好几次，众人不得不下来推车。
皮特的小马在泥地里滑了一跤，吓得他抱紧了马脖子连声喊“别把我摔出去”，最后还是塔洛伸手一把稳住马头才没出事。
第三天下了场雨，不大，但绵绵密密地下了将近半天，把土路浇成了泥浆。
所有人都在泥水里跋涉，靴子踩下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沉闷的吸力声。
莉蒂娅那本账本被包了三层油布塞在箱子里，她本人倒是淋得头发贴在额头上也没有抱怨，只是每隔一段路就问诺亚：
“还有多远？”
诺亚每次的回答都差不多：
“按原计划还有四天，但按这个速度……可能要五天。”
第四天，皮特从新奇变成了疲惫。
他不再指着路边的花问名字了，只是垂着头趴在马背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偶尔嘟囔几句“怎么还没到”“这片林子怎么走不完”之类的抱怨。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哪怕累得话都少了，他看到远处山坡上一片没见过的蓝色野花时还是忍不住“哇”了一声。
第五天，卢卡的马踩进了一个被落叶盖住的浅坑里，马蹄崴了一下。
卢卡反应快，在摔倒之前翻身跳了下来，但马腿还是肿了一块，不得不放慢速度。
队伍整体速度又降了些。
奥托骂骂咧咧地说这路“连矮人打铁剩下的废渣都比它平整”，但骂完之后还是蹲下来帮卢卡检查了马腿的伤势，确认只是轻微扭伤没有大碍才站起来继续走。
第六天，路况终于好了一些。
靠近格雷夫森德大森林之后，地面的泥土颜色从灰褐色变成了更深沉的暗褐色，空气里的湿度也明显增加了。
植物开始变得茂密，路边的草从膝盖高长到了齐腰高，有些地方甚至要把枝条拨开才能通过。
第七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那片森林的边界。
所有人都停在了原地，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格雷夫森德大森林和莱昂见过的任何树林都不一样。
那些树的树干粗壮得需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银灰色的，表面光滑得不像是自然长出来的，倒像被人精心打磨过。
树冠在头顶上方交织成一片连绵的绿色穹顶，叶片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下泛着金色的边，像是每一片叶子边缘都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森林入口处没有任何标志或栅栏，但树与树之间的缝隙排列得极其规整，像是被什么力量刻意引导过，形成了一条宽敞而幽静的通路。
路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踩上去又软又稳，几乎没有声音。
“比预期晚了一天。”诺亚掏出地图核对了一下方位，“但考虑到路上的意外，这个结果……已经算奇迹了。”
莉蒂娅翻身下马，拍了拍衣摆上干掉的泥块，抬头望着那片森林入口。
“六天半的路程，只晚了一天，确实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她转头看向队伍后方那些同样满身疲惫但眼神还亮着的同伴们，
“走吧，天黑之前找个能扎营的地方。”
皮特从马背上滑下来的时候差点腿软跪地，但还是撑着缰绳站稳了。
他望着那片深绿色的森林入口，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不少。
“这里……感觉和外面的树林完全不一样啊。”
莱昂深有同感。
踏入森林的那一瞬间，空气变得更湿润了，但也更清新，像是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视野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但那些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光点不像普通阳光，它们落在苔藓上时微微泛着淡蓝色的光晕，像是被树叶过滤了一遍之后染上了某种不属于寻常世界的东西。
皮特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苔藓，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些泛着金边的叶子，然后他的目光被旁边一棵树根部冒出的一簇蘑菇吸引住了。
那些蘑菇大约拳头大小，伞盖是深紫色的，边缘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像是有人把星光揉碎了撒在上面。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碰一下——手指还没碰到蘑菇表面，莉蒂娅的声音已经从后面冷冷地传了过来：
“皮特，把你那只手收回去。”
皮特的指尖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了一下，回头看见莉蒂娅正看着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商人在发现账目对不上时的锐利。
“那东西可能有毒，”
她说，
“你愿意用自己的手去赌那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吗？”
皮特默默收回手，把那根手指攥进掌心，咽了口唾沫。
“……我就是看看。”
“那就用眼睛看，你眼睛是长在你手上吗？”
莉蒂娅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皮特跟上去的时候还在小声嘀咕：
“看看也不行啊……”
但他确实把手老老实实放在身侧了，没有再乱伸。
奥托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路过一棵特别粗壮的树时放慢了脚步。
他伸手在树干上拍了拍，又用指节叩了两下，然后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加了几分力道又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
“这东西的硬度……要是拿来做盔甲，怕是一般刀剑都砍不进去。把树皮剥下来加工一下，用来做工具手柄的话，怕是铁都裂了它还没事。”
他话还没说完，脚下的地面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一根比手臂粗一些的树根从苔藓下无声地伸出来，精准地卡在他脚踝前方。
奥托正抬脚往前走，整个人被那根树根绊得向前栽倒，锤子从肩上飞出去砸在几步外的苔藓上，他本人顺势在地上滚了两圈，像一颗被弹出去的铁球，最后趴在一片软软的苔藓上，脸朝下。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皮特先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是卢卡低头用手挡了一下嘴，莱昂偏过头假装在看远处的树冠，连塔洛的尾巴尖都微微抖了一下。
露西亚最直接，她捂着嘴笑弯了腰。
奥托从苔藓上撑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沾着几片碎叶子，耳朵根发红，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捡自己的锤子，第二件事是拔出腰间那把小斧头。
高高举起来对着那棵树喊道：
“我要把这棵树砍了做成凳子！每天坐在上面！”
他喊得很凶，嗓门很大，但举着斧头的手没有落下。
众人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们都知道你只是嘴上说说”的默契。
奥托又举着斧头重复了一遍：
“我说真的！我要把它砍了！”
莱昂看着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奥托不是真的想砍树——他在第一眼就发现了这棵树不是普通的树，那种有意识的行为已经说明了问题。
他刚才那些话确实冒犯了人家，人家绊他一下也很合理，至少没把他吊起来抽打。
他现在只是需要个台阶下。
皮特似乎也看明白了。
他跑过去拉住奥托的胳膊。
“别别别，使不得！这树看起来就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您跟一棵树较什么劲啊？再说了，您要把它砍了，往后几百年的人路过这儿说‘曾经有个矮人在这儿跟一棵树打了一架’，传出去多不好听是不是？”
奥托举着斧头又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了下来，把斧头插回腰间，又看了一眼那棵树，哼了一声：
“今天算你运气好。”
他把锤子捡起来扛回肩上，转身走了两步，还低声补了一句，
“……又不是真要砍你。”
众人都知道这句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皮特走在他旁边，憋着笑小声说：
“其实您刚才滚得还挺好看的，像一个球。”
奥托的锤子往他那边偏了半寸，皮特立刻窜出去三步远，
“我说的是您滚起来特别稳当！跟车轮似的！”
奥托追了两步，举起锤子作势要砸，皮特连滚带爬地绕着树跑。
两人在苔藓地上你追我赶地闹了一小会儿，脚步声在安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响亮。
莱昂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收下去。
自从看见那头龙之后，队伍里的气氛一直绷着，连皮特都比平时安静了不少。
现在那股劲终于被冲散了一些。
他看着皮特边跑边喊“我错了”，看着奥托假装追不上却又故意不把锤子放下来，心里那团压了很久的东西也跟着轻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柔软的苔藓上几乎没有声响，头顶那些泛着淡蓝色光芒的光点落在他肩上，像一层不会融化的霜。
队伍又走了一段路。
林间的光线比刚才更暗了一些，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那些淡蓝色的光点反而更亮了，像是森林自己在发光。
皮特安静下来之后环境就显得格外安静，连风声都像是被树叶吸收了一样，只剩下靴子踩过苔藓的轻微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虫鸣。
就在这时，塔洛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右手，“停下！”
所有人都跟着停了下来，没有人出声。
塔洛的耳朵朝向左前方微微转动了一下，像在捕捉某种极细微的声响。
他的尾巴低垂，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那种猎人锁定目标前的紧绷姿态。
他听了好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莱昂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前面有声音。”
森林的光线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暗了一度。那些淡蓝色的光点像是也被惊动了，轻轻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所有人都看向塔洛面朝的方向——林间那条幽静的通路继续向前延伸，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树影深处，看不清尽头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