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后院临时搭起了一个木台。
那头近三米长的森林巨蜥被翻了个身，腹部朝上，暗红色的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油亮光泽。
商会里几个有屠宰经验的护卫撸起袖子上了手，随后就拿起了解剖的工具。
莉蒂娅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是那本账本，但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木台，嘴角抿得很紧。
商会的车队被毁、护卫死伤，这笔账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露西亚站在木台旁边，法杖横在身前。
她低声念了几句什么，一圈淡金色的光晕从法杖顶端扩散开来，像一层透明的薄膜一样覆盖在木台周围，然后缓缓收拢，最终缩成一层紧贴着众人皮肤表面的薄薄光膜。
“好了。”
她拍了拍手，
“这一层护盾能隔绝大部分高温和毒性。不过别太依赖它，如果遇到特别强烈的灼烧，它也只能挡住一部分。”
皮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层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膜。
“这玩意儿能挡住高温？”
皮特还要说什么，奥托已经从后面提着一把剥皮刀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让一让，你挡着光了。”
皮特往旁边挪了两步，嘟囔了一句什么，但眼睛还是盯着木台上那具巨蜥的尸体，好奇得快溢出眼眶了。
解剖开始了。
护卫们先是沿着巨蜥腹部的鳞片缝隙切开了第一道口子，刀锋入肉时发出沉闷的撕扯声。
鳞片比预想中更硬，每一刀都要费不小的力气。
奥托换了两把刀才把腹部的鳞甲完整地掀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筋膜和肌肉。
里面的内脏看起来很正常。
心脏偏大，但结构没有异常。
肝脏、胃袋、肠道逐一被取出来检查时，诺亚蹲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了很久，表情从最初的紧张慢慢变成疑惑。
“它的消化系统没有问题，胃里也没有特殊的残留物。”
诺亚用钳子拨弄了一下被切开的胃袋，
“肌肉也没有异常增生或者病变的痕迹。从内脏来看……它就是一头普通的森林巨蜥。”
莱昂皱了皱眉。
“那它是怎么喷火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从生理结构上完全看不出原因。”
诺亚站起来，把钳子放下，擦了擦手，
“如果它的内脏一切正常，那它的异变来源应该是在体表，或者……体外。”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奥托蹲在木台旁边，把剥皮刀在裤腿上擦了擦，正要开口说什么——旁边的皮特忽然“嗯？”了一声。
他手里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细木棍，正蹲在巨蜥头部旁边，用木棍戳着巨蜥微张的嘴巴边缘。
他刚才没参与解剖，也不太敢看那些被掏出来的内脏，于是就绕着尸体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头部附近。
“你们过来看看，”
皮特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
“这个东西……是不是从它嘴里滑出来的？”
众人转过头。
皮特正用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开巨蜥的下颌，在那条分叉的舌头根部、靠近喉咙的位置，有一个比核桃稍大的暗红色东西卡在口腔深处。
它的表面光滑，边缘不规则，颜色比巨蜥本身的鳞片更深，像是被埋在肉里很久之后才露出来的。
莱昂走近了蹲下，眯眼看了一下。
“看起来像是……一块碎片？石头？”
诺亚凑过来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困惑。
“等等，那个形状……不像是体内自然生长出来的东西。”
皮特听到这句话后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个暗红色的碎片。
那东西的触感比他想象中更光滑。
他的手指刚碰到表面的一瞬间——一阵剧烈的灼痛从指尖炸开，像是有根烧红的针刺穿了皮肤。
他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像被弹射一样跳了起来。
“好烫好烫好烫——！”
皮特甩着手冲向院子角落的水池，把那只手整只按进水里。
水面立刻翻滚起来，气泡从水下涌上来，池面冒出白色的蒸汽，水像是被煮沸了一样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那只浸泡在水里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手指尖端已经红了一片。
他咬着牙没喊出声，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莱昂快步走过去。
“你没事吧？”
“我觉得我有……有事！”皮特的声音在抖，“我感觉我的手指都快熟了！”
露西亚也走了过来，弯腰看了一眼水池里还在冒热气的水，然后轻轻抬了一下手指，一道柔和的暖光落在皮特的手背上。
红色开始慢慢消退，但他指尖的触感还是麻的。
“幸好有护盾。”
露西亚收回手，
“不然就不是烫红这么简单了。”
皮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麻的手，咽了口唾沫。
“……你们可千万别碰那东西。”
所有人都转过头，重新看向巨蜥嘴里那个暗红色的碎片。
它安静地卡在那里，表面干净得像刚被打磨过，和周围被解剖得凌乱的尸体形成了一种极其违和的对比。
莱昂找了一根更长的铁棍，小心地伸进巨蜥的口中，把那块碎片撬了出来。
它落在地上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石头，又像金属。
所有人围了过去。
那块碎片大约核桃大小，暗红色，表面光滑，边缘像是被高温熔炼过一样微微卷曲。
午后的阳光落在它上面时，它反射出一种奇异的、像火焰一样流动的光泽。
诺亚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的呼吸先是加快，然后变慢，最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挤出来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哑：
“这是……鳞片。”
“鳞片？”皮特甩着手从水池边走回来，“什么鳞片能烫成那样？”
诺亚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转身快步走向自己那间堆满了纸和旧书的小屋子，在里面翻找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抱着一本厚重的旧书跑了出来。
他一边跑一边翻页，书页哗啦啦地响，灰尘扑了他一脸也顾不上擦。
他跑到众人面前时书已经翻到了一页中间偏后的位置，上面画着好几枚形状各异的鳞片轮廓图，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来源物种和特征。
诺亚的手指沿着书页缓缓移动，停在其中一枚插图旁边，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这是红龙的鳞片。”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先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皮特的脸色也变了，那只还在发麻的手被他下意识缩回了袖子里，像是怕那东西会跳过来再咬他一口。
“龙？”奥托的声音少见地沉了下去，“你是说，这玩意儿是龙的鳞片？”
诺亚点了点头，把书翻过来让众人看清。
那枚插图上的鳞片轮廓和他们面前那块暗红色的碎片几乎一模一样。
“颜色、边缘的熔纹、表面的光泽——全对得上。这是红龙鳞片，而且看品质，不是脱落的那种，像是从活龙身上……取下来的。”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让人头皮发麻。
如果是脱落的鳞片还可以解释为自然更替，但“取下来”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有人真的面对过一头活着的红龙，并且从它身上硬生生撬下了一块鳞片。
莉蒂娅的脸色不太好。
“所以……有人把红龙的鳞片塞进了这头森林巨蜥的身体里，然后让它变成了一头会喷火的怪物？”
诺亚合上书，声音很轻：
“看起来是这样。红龙鳞片本身就含有极高的火属性能量。如果这头森林巨蜥是被移植了鳞片之后活下来的，它的身体会逐渐被那种能量侵蚀和改造……最后变成我们看到的样子。”
皮特站在人群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泛着红的手指，又看了看地上那块安静地躺着的暗红色鳞片，小声说了一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找那头龙？”
卢卡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不一定和龙有关。”
众人看向他。
卢卡蹲下身，用一根木棍轻轻碰了一下那块鳞片，确认没有刚才那种灼热感之后才继续说道：
“龙鳞虽然稀少，但并不是绝迹的东西。据我所知，王都和几个大城市的黑市上偶尔会有龙鳞流通——来源不明，价格极高，但确实有人买卖。”
他站起来，看着莉蒂娅。
“如果有人故意把这头巨蜥变成了袭击商队的武器，那它背后一定有人。这个人能弄到红龙鳞片，说明他有路子、有资源，也有动机。”
“我们需要查的不是龙在哪，而是这些鳞片是从哪流出来的、谁有能力弄到、谁又有理由用它来对付诺兰商会。”
莱昂站在木台旁边，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话。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块暗红色的鳞片，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被风吹动的树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就两条线一起查。莉蒂娅，你这边能查到最近有没有龙鳞在周边市场的流动记录吗？”
莉蒂娅把账本合上。
“我去查。这件事和商会有关，我不可能放着不管。”
“诺亚，”莱昂转向他，“你在书里还能找到更多关于龙鳞移植的资料吗？比如这东西到底是怎么被塞进一头活着的巨蜥体内的。”
诺亚抱着书点了点头。
“我尽量。这个方向我以前没查过，但应该能找到线索。”
莱昂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先休息。今天晚上之前不要单独行动，等查清楚之后再说。”
众人陆陆续续散开了。
皮特还在甩着那只手，嘴里嘀咕着什么。
奥托把工具收好，临走前看了一眼地上的鳞片，眼神沉沉的。
卢卡和塔洛站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各自离开。
露西亚经过莱昂身边时脚步慢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那种熟悉的、意味不明的微笑，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太着急。事情总会有答案的。”
莱昂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块安静地躺在阳光里的暗红色鳞片。
那东西在光线下的光泽依然鲜艳得像一团凝固的火焰，让他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又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