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地面，也没有风。
他像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漂浮着，身体轻得感觉不到重量，但又确实存在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自己的脚，它们还在那里，只是动不了。
冷。
不是冬天那种带着风声的冷，而是一种很安静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像是被泡在很深很深的水里，却连水本身都感觉不到。
他试图回想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翻倒的马车，被抬起的车厢，那些蜷缩在棉花和铁链之间的孩子。
卢卡的声音喊他，然后他就倒了。
他是死了吗？他不太确定。
但他并没受什么致命伤，不至于吧。
可如果没死，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莱昂试着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想动手指，指节只是轻微抽了一下。
视野边缘是一片灰暗的虚无，像是永远也望不到头的夜晚。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飘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整天。
在这个地方，时间像是失去了意义。
他开始胡思乱想。
那些人质怎么样了？
十一个孩子，四个大人，被救出来之后有没有人替他们解开锁链？
有没有人给他们水和食物？卢卡呢？他带着那些士兵守在那里，还是已经离开了？
皮特那家伙现在在干什么？还在商会等着他吗？
莉蒂娅的商会应该还在正常运转吧，诺亚大概又在拼命的试着赎清自己的罪了吧自。
奥托那矮人脾气大，但事情交给他基本不用担心。
一切……都还好吗？
莱昂忽然觉得眼皮很重。
明明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可那种困意还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
他想休息一会儿，只是一会儿。
可他又怕自己一旦真的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不该死的，不是吗？
他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完。
他不能就这样停在这里。
然后他想起了格林谷。
那座小小的城堡在记忆里总是温暖的。
父亲会坐在书房里，眉头总是皱着，像永远有处理不完的事情。
母亲会在花园里修剪那些白蔷薇，春天的时候开满一墙。
姐姐……姐姐会坐在窗边看书或者等候着他，找机会带他出去玩。
他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莱昂闭上眼，任由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慢慢铺开。
他想象着自己变得足够强大了，带着自己的同伴们回到格林谷，回到那座小小的城堡。
父亲会站在门口看着他，大概不会夸他，但眼里那种骄傲是藏不住的。
母亲大概会先数落他又瘦了或者又黑了，然后给他做一桌子菜。
姐姐呢？她肯定会拉着他说很多话，问他这一路累不累，有没有受伤，又有没有乱来。
她会说他太莽撞了，太拼命了，多少要为自己着想，为那些在乎他的人着想。
想到这里，莱昂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在黑暗里，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笑了。
但他确实感觉到胸口有一点点温度，像是想起那些画面时自然而然生出来的。
然后温度变得更明显了。
不是他想象出来的，是真实的。
先是一点暖意落在他的肩头，然后是后背，像有人从外面轻轻把他圈住。
那个拥抱很稳，稳稳地托住他，像是怕他再往下沉。
周围的黑暗好像没有那么冷了，那些虚无的边缘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莱昂下意识想往那个方向靠一靠，身体却还是不太听使唤。
但他能感觉到，有人正在抱着他。
他试着睁开眼，眼皮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他用力了一次，没有成功，又试了一次。
视野里裂开一道缝，模糊的光从缝隙间漏进来。
他看见了金色。
很淡的金色光晕，像暖阳落在水面上的那种颜色。
他看不清那张脸，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
是谁呢？他想伸手触碰对方，手臂抬到一半，指尖刚要够到那片金色——他突然像是从高处坠落一样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莱昂猛然坐起。
后背撞在床头板，发出一声闷响。
入眼是陌生的天花板，灰色的木梁，半旧的墙壁。
窗外有光透进来，不刺眼，像是清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干净的衣物，盔甲被卸掉了，露在外面的手臂上缠着绷带，泛着药草的气味。
他回来了吗？
他呼出一口气，然后听到了旁边的呼吸声。
莱昂偏过头，看见皮特正以一种极其奇怪的姿势躺在一旁的椅子上。
整个人歪向左边，脖子几乎要折成一个直角，双腿搭在扶手上，左手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已经干得发硬了。
他在睡觉，而且睡得很死，呼吸平稳得像在做一个关于很多食物的美梦。
莱昂看着他这副样子，愣了愣，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家伙是怎么做到把自己睡成这样的？他刚想掀开被子下床，门就被推开了。
莉蒂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药碗和一小碟面包。
她看见莱昂坐在床边，动作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她的目光从莱昂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张椅子上。
她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了非常明显的变化。
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是看见皮特时的疑惑，再然后是一种正在迅速凝聚的危险信号。
“皮特。”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莱昂本能地觉得应该离她远一点。
皮特没有醒。
“你不是说你会好好看着莱昂的吗？”莉蒂娅端着托盘走进来，“你专门来睡大觉的是吧？”
皮特终于动了。
他先是猛地睁开眼，然后那半块面包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扑到床沿上。
“我没睡！”他连忙喊，“我只是在沉思而已！我在思考莱昂为什么还不醒，这是一种深度的、哲学的、需要全身心投入的思——”
他话说到一半，终于看清了坐在床上的人。
莱昂正看着他，嘴角弯着，那笑意明显得藏都藏不住。
皮特的嘴停在“思”字上，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砸中了一样，表情从慌乱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一种古怪的、混合了如释重负和慌张的复杂神情。
“你醒了？！”
莱昂点头：“醒了。”
皮特张了张嘴，然后猛地转头看向莉蒂娅：“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
莉蒂娅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吗？深度沉思到睡着？”
“……那只是沉思的姿势比较像睡觉。”
“那姿势像睡觉？”莉蒂娅问，“你脖子都快断了。”
皮特还想辩解，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躺过的那张椅子——那姿势确实怎么看都和在“沉思”没什么关系。
他又看了看莱昂脸上那压不住的笑意，忽然觉得自己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了。
他干脆双手合十，把脸一歪，露出一个非常故意的笑容：“哎嘿——”
莱昂笑出了声。
莉蒂娅也愣了一瞬，随后默默地偏开视线，像是那画面让她不太想看第二眼。
莱昂看着他。
“你做了什么让人家那么生气？”
皮特叹了口气。
“唉~之前大家说过轮流来守着你的，但我想着自己是最没用的，就主动揽了这个活。”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理直气壮，
“谁知道你这么能睡？我本来真的打算好好看着你的，后来就是……太困了，然后闭了一下眼……”
“闭了一下眼？”
莉蒂娅重复。
“准确说是……好几下，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莱昂笑得肩膀都在抖，扯到绷带下面的伤口疼了一下，但他还是止不住那股劲儿。
皮特站在旁边，脸上带着那种试图蒙混过关的笑，但显然他自己也知道这招不好用。
他毕竟不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行了行了，我错了。”皮特举起双手，“下次我一定用夹子把我眼皮夹起来守夜，行了吧。”
莱昂看着他，笑得气都快喘不匀了。
那种在黑暗里漂浮了很久很久的感觉，像是一层薄雾，被眼前这乱七八糟的画面一点点吹散了。
他不知道那道金色的身影是谁。
但至少现在，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