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誓从对方剑刃下划开，莱昂没有立刻后撤。
他借着那股回旋的力道重新调整重心，左脚踩实，右脚前踏，剑尖在半空中转出一个短促的弧度，再次压向对方中段。
对方抬剑来挡。
铛——两剑相撞，但这次莱昂没有感觉到那种被压回的力量。
对方的剑刃像是比刚才慢了一线，落点也偏了少许。
对方的剑意更犹豫了。
莱昂没有放过这个空隙。
他手腕一转，灰誓贴着对方剑脊斜滑，试图从侧面切入对方防御的缝隙。
对方及时撤剑收回，但退得比之前更急，靴跟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浅痕。
莱昂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一点猜测。
他刚才那些话没有完全白说，对方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剑已经替他回答了。
那一记直刺，速度、角度都没有问题，可就在最后一刻，剑尖偏了。
不是手抖，是某一瞬间，他忽然不想刺中莱昂了。
莱昂压上。
这一次，莱昂没有留力，用尽最后的力气挥下这一击。
铛——对方的长剑被硬生生震偏。
紧接着莱昂手腕一翻，灰誓由下往上挑起，剑尖直接顶住对方剑柄和护手之间的缝隙。
对方来不及转腕，整个人被迫向后仰去。
就在那一瞬间，莱昂向前迈出半步，剑身横着扫过。
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划过空气。
灰誓没有斩向他的身体，而是精准地击在他的剑刃侧面。
一声脆响，一柄长剑从年轻骑士手中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转两圈，随后斜斜插进几米外的泥地里。
剑身轻轻震颤了一下，便安静下来。
年轻骑士的手还维持着握剑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莱昂没有停步，灰誓的剑尖抵住了他的脖子，距离皮肤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
“你输了。”
风从桥面吹过，周围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柄插在泥地里的长剑，看着站在场中央的两道身影——一个剑尖抵着对方的喉咙，一个双手空悬，像是被人从什么东西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然后，年轻骑士的肩膀忽然松了。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但莱昂看得很清楚。
他整个人的姿态，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终于从肩上滑落下去。
他低声说了一句：
“是啊……我输了。”
说完，他抬起手，把头盔摘了下来。
头盔下面是张很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
棕发剪得很短，额前还有汗水浸湿的痕迹。
那双眼睛不大，却很深，像盛着一潭见不到底的疲惫。
还有一圈淡淡的青影，像是很久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时自然的松动。
莱昂看见他身后的士兵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放松了紧绷的肩背，有人甚至悄悄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等到了一直不敢等的结果。
莱昂收回灰誓。
他本想再问一句什么，可当他试着站稳时，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直接单膝跪了下去。
他的呼吸重得像是胸腔里塞满了沙子。
刚才那几轮剧烈交锋消耗的力气比他以为的要多，面对一个同等水准甚至更强的对手，他那青涩的身体终究还是撑不住这样的战斗。
年轻骑士，也就是卢卡看着他，眼神从刚才的放松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莱昂片刻，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究竟有多不一样。
然后他问：
“刚才……到底是什么支撑你做到这一步的？”
莱昂喘了两口气，抬起头看他。
“爱、家人、朋友、勇气……或许还有更多吧。”
每说一个字，卢卡的神情就变一次。
先是眼皮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随后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所有的表情都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很安静、很安静的沉默。
“……是这样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把那几个字放在舌尖上尝了一遍。
莱昂看着他：
“在你的眼里也有过这些，我能看出来。那你呢？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卢卡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把方才战斗扬起得尘土都吹散了，久到身后那些士兵已经开始互相递水囊和布条，久到他的目光从莱昂脸上移开，又落回自己空着的双手上。
最后他低声说：
“叫我卢卡就行……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一些不好的事情罢了。”
很熟悉的话，莱昂知道他明显不想多说。
所以他也没有追问。
经过刚才那场战斗，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心里压着很重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一两句问答就能撬开的。
他只问了一句：
“那我们可以留在这里了吗？时间应该不是很多了，我必须尽快做好准备。”
卢卡愣了一下。
他像是被这句话拉回现实，看了一眼莱昂。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随你便吧。”
他没有再阻拦，只是走到路边那棵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去。
他的头盔被放在膝边，长剑还插在泥地里，谁都没有去拔。
他就那样坐着，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像一把刚被人从鞘里抽出来、又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剑。
他身后的士兵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快步走过去，递给他一只水囊。
他没接，但也没有推开。
另一个人弯腰捡起他脱手的长剑，用袖子擦了擦剑刃上的泥，轻轻放在他身侧。
他们动作很轻，没有多说什么。
莱昂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些人并不是被命令强压着追随他的下属，他们是真心实意跟着他的人。
哪怕他此刻坐在树下像一块快碎的石头，他们也没有散开，只是安静地守在他旁边。
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莱昂慢慢站起来，膝盖还在发软，但至少能站住了。
他需要尽快知道这伙人为什么守在这里，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知道他们知道多少关于那些箱子的事，还有他们在等谁。
他转头看向卢卡，对方依旧靠着树干坐着，没有抬头。
但莱昂知道，等他把该问的问清楚，也许这个叫卢卡的年轻骑士，也会给出一段不同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