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向艾莉娅走来时，前厅里恰好响起新一支舞曲。
琴声轻缓，长笛从后面托起一缕柔和的旋律，像被灯火烘暖的风。
维克托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酒杯换到左手，右手朝她伸来。
“艾莉娅小姐，能请您跳支舞吗？”
他的姿态优雅，语气也挑不出毛病。
周围已有目光落过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这是宴会上一幅再体面不过的画面。
可艾莉娅心口涌上一阵强烈的不适。
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
维克托算是风度翩翩，言辞也客气周到，可她就是厌恶他。
不是讨厌，不是不喜，是胃里微微翻涌的、几乎生理性的厌恶。
像走近一只皮毛光鲜却眼神冰冷的动物。她不想碰他的手。
一根手指都不想。
艾莉娅垂下眼，露出抱歉的微笑。
“维克托少爷，很抱歉，今晚我的脚踝有些不舒服，恐怕要失陪了。”
理由体面，语气也足够歉意。她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做出一个“真的有些累了”的姿态。
维克托的笑顿了一下。
他显然没预料到会被拒绝。
霍兰家长子的邀请，在宴会场上很少落空。
尤其当对方是边境男爵家的小姐时。
他刚想说些什么“那坐着聊会儿也好”旁边便插进来一道声音。
“姐姐，既然你累了，我正好有事想请教维克托少爷。”
莱昂端着果酒走过来，语气诚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刚才听维克托少爷说边境子弟礼仪粗糙，我回去想了一路，觉得确实应该多学学。不知维克托少爷现在方便指点一二吗？”
维克托看着莱昂那张无辜的脸，目光冷了一瞬。
莱昂却笑得愈发真诚，仿佛真的只是在虚心求教。
周围几位客人已经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维克托收回伸在半空的手，重新端起酒杯。
“莱昂少爷真是好学。”
“毕竟我是边境子弟嘛，总要多学点才是。维克托少爷刚才说得对，礼仪和学识上我们确实粗糙了些。”
他把“刚才说得对”咬得很清晰。
维克托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了。
旁边那位红发青年适时笑着打圆场。
“哈哈哈，维克托，既然莱昂少爷这么有心，你不妨就指点他几句呗。”
维克托看了红发青年一眼，又看了莱昂一眼，最终只能笑了一声。
“自然可以。”
他转向艾莉娅，语气仍旧优雅却淡了几分。
“那艾莉娅小姐好好休息，改日再请您跳舞。”
艾莉娅微笑回礼。
“维克托少爷客气了。”
维克托转身时目光扫过莱昂，那一眼里收起了所有客套，眼神冷得像刀刃。
莱昂看见了。
他也知道自己大约已经在维克托心里被划到了“需要处理”那一边。
维克托没再多看他，带着红发青年往侧厅走去。
莱昂望着他的背影，脸上那层蠢表情慢慢收起来，换回平日的样子。
艾莉娅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母亲会说你的。”
“但刚才如果我不开口，你会很难受的吧，而且，我们之前不是说了如果你有不想要做的事情可以让我来帮你吗？”
艾莉娅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
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裙摆上的手。
“是啊，我不喜欢他。”
“看出来了，我也一样。”
艾莉娅抬眼看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发紧。
她确实不舒服了一整晚。
今晚的事情叠在一起，像一层层细密的蛛丝，慢慢缠上她。
她努力撑着，不让任何人看出异样，撑到刚才莱昂说“帮你脱身”时，那根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伊莲娜走过来，目光在姐弟二人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在聊什么？”
莱昂抢先道：
“我在请教姐姐关于舞步的事。”
伊莲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艾莉娅微红的眼角。
“说起来，这里面也怪闷的，莱昂，你带艾莉娅出去透透气吧。”
莱昂点头。他带着艾莉娅穿过侧门，走进霍兰庄园的花园。
宴会厅的乐声被抛在身后，变成模糊的、水一样的底噪。
花圃修剪得整整齐齐，小径铺着白色碎石，风灯沿路挂开，远处喷泉的水声一下一下，比音乐更让人安心。
艾莉娅走到一处白石栏杆旁停下。
莱昂也只安静站在她身边。
艾莉娅沉默了很久。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
“我其实并不是在害怕他。我就单纯只是……讨厌他。那种讨厌说不出来。他明明看起来什么都没做错。可我就是——”
莱昂安静听着。
艾莉娅继续说：
“你知道最让我害怕的是什么吗？不是维克托有多讨厌。而是霍兰伯爵和父亲谈过之后，所有人都开始用一种眼神看我。”
“好像我已经……已经被放在某个位置上了。他们还没告诉我那是什么位置，但他们已经在规划我怎么走到那里。”
“而我好像不能说‘不’，说了就是不懂事，就是不体面，就是辜负了家族。”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可我真的不想站在那里。”
莱昂看着她。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艾莉娅牵着他的手教他走路，他摔倒了她比自己摔了还慌张；
想起她守在生病的他旁边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想起她每次收到舞会请柬时脸上那点被努力压住的茫然。
她从来都是先替别人着想的那个人。
她怕让母亲担心，怕让父亲失望，怕自己在宴会上行差踏错给克莱恩家丢脸。
可她自己的害怕，从来都是最后才说。
莱昂向前一步，站到她面前。
“姐姐。”
艾莉娅抬头。
莱昂看着她。
“你说不出来没关系。和之前我们说的一样，以后你不想做的事，不用自己硬撑着找理由。你还有我呢。”
“反正我本来就是边境来的不懂事的小贵族，做点不得体的事也不奇怪。”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
艾莉娅望着他，鼻尖忽然酸得厉害。
她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姐姐？”
艾莉娅摇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压了一整晚的害怕、委屈、茫然，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她不想哭的。
她知道自己应该得体，应该镇定，应该像母亲教的那样在任何场合都保持微笑。
可她做不到。至少这一刻做不到。
莱昂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得更近了一些，让她知道他在。
艾莉娅抬手捂住眼睛，肩膀轻轻发抖。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等艾莉娅重新抬起头时，已经平静许多，只是眼眶还泛着淡红。
莱昂问：
“要不要再待一会儿？”
“不用了，不能让母亲担心太久。”
“姐姐，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可以去请示父亲，让我们早点回家的。”
艾莉娅看向宴会厅的方向，灯火明亮的地方，有人正笑着交谈，有人正在举杯。
她轻轻点头：
“嗯，但暂时不用，我们不能给爸爸他们添麻烦了不是吗？”
两人走回厅堂。
热闹声扑面而来，维克托正站在不远处与红发青年说话，见他们回来目光扫了过来。
莱昂对上他的视线，脸上重新浮起那层“努力学聪明的小贵族”般的笑。
维克托的眼神冷了一瞬，随即移开。
莱昂心想，看来这家伙彻底盯上他了。
没关系，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