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寺。
山路蜿蜒,积雪如毡。玄凌的马车碾过厚厚的雪层,在寂静的山林间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车厢内,他裹着玄狐大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鎏金手炉,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冰雪凝固的枯枝与巉岩。
离那座掩映在山坳中的寺庙越近,他胸腔里那股混杂着难言悸动、尖锐刺痛、冰冷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求证之心的情绪,便越是翻腾得厉害。
嬛嬛……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最深处无声滚过,带着属于“玄凌”灵魂的、被时光与绝望反复淬炼后留下的、一道最深最痛的烙印。那曾是他倾尽宠爱、又亲手推入深渊、最终求而不得、在奉先殿为之彻底疯魔的幻影。即便换了个时空,顶着另一张“雍正”的皮囊,想到即将再次面对那张脸——应与“纯元”有着微妙相似、让他爱恨交织、悔痛入骨的脸——他仍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钝痛与……一丝近乎自虐的、想要再次确认什么的冲动。
朕来了。
让朕看看,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里,你……又是何等模样?是否还与“她”相似?是否还留着让朕痛彻心扉的影子?
马车最终在静谧的甘露寺后山门停下。玄凌未带仪仗,只由苏培盛和一小队最精锐的御前侍卫跟随,踏着没踝的积雪,走向凌云峰禅院。山风卷着松针上的雪沫,打在他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禅院被几株积压着厚雪的老松半掩,静得只剩下风过松梢的呜咽。
玄凌的脚步,停在禅院那扇紧闭的、漆色斑驳的木门前。苏培盛上前,极轻地叩了叩门扉。
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瓷器轻碰的细微声响,接着是急促而虚浮的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合着劣质炭火气、陈旧木料霉味、淡淡苦涩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罪……罪妾甄氏……不知圣驾降临……接、接驾来迟……求皇上恕罪……” 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惊惶与气弱,抖得不成样子。
玄凌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沉。这声音……全然陌生。没有记忆中的清越,没有那含着泪意时的婉转凄楚,更没有那倔强时的清冷坚定。只有一种被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本能畏惧的卑微与虚弱。
他一步跨过门槛。
禅房内阴冷晦暗。唯一的窗户蒙着厚厚的尘灰。墙角一个小炭盆,奄奄一息地泛着暗红的光。陈设简陋到近乎赤裸:一桌一椅一榻,角落一个小小的佛龛,龛前一点将熄未熄的线香。
而那个开门的人,此刻正退到榻边,深深地低着头。靛蓝色粗布棉袍又宽又大,空空荡荡地挂在她瘦得惊人的身架上,只在腰腹处,因棉絮的厚度和微微的隆起,显出一个模糊的弧度。一头长发用最普通的乌木筷子草草绾着,枯涩缺乏光泽,额前颊边散落着毛躁的碎发。她双手死死地攥着身上粗糙的袍角,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出青白的颜色。
“不必跪了。”玄凌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他盯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段过分苍白纤细脖颈的发顶,缓缓地,命令道:
“抬起头来。”
那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禅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窗外山风掠过松枝的呜咽。时间在沉默中被拉得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脸。
昏黄浑浊的光线,终于毫无遮挡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刹那间,玄凌的呼吸,骤停。
瞳孔,在瞬间紧缩。
浑身的血液仿佛先是一股脑地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剧烈轰鸣的眩晕,又在下一瞬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沿着脊椎一路疯狂窜上,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不是这张脸!
眼前,是一张清秀的、甚至可以说五官标致的脸。眉是细长的柳叶眉,眼是形状美好的杏眼,鼻梁挺秀,唇形姣好——一张标准的、江南水乡蕴养出的、挑不出什么错处的美人脸。
但,没有。
没有记忆中大周朝的“甄嬛”顾盼流转间那种灵动鲜妍、仿佛能夺去周遭所有光彩的鲜活。没有泪光盈盈时,那种凄楚倔强、能轻易刺穿人心防的破碎感与力量。更没有——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他灵魂深处那个独一无二的、作为一切执念源头的“纯元”的、任何一点熟悉的痕迹!
那是一张好看,但此刻空洞、黯淡、乃至灰败的脸。
长期的惊惧、忧思、清苦,像一层厚重而污浊的灰,严严实实地覆盖了这张脸原本可能有的所有鲜活光泽。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缺乏血气的苍白,近乎透明,透出一种病态的、瓷器般的脆弱。双颊因过度的消瘦而深深凹陷下去,使得颧骨的线条略显突兀地凸出,平添了一种挥之不去的、近乎刻薄的苦相与憔悴。眼下是两团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沉甸甸地挂在眼眶下,像洗不净的墨渍。嘴唇干燥,毫无血色,甚至因寒冷和无法抑制的紧张而微微泛着青紫。
而最让玄凌如遭雷击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形状美好的杏眼,此刻空洞地睁着,努力想看向他,却又无法聚焦。里头没有灵动的光彩,没有凄楚的动人,没有聪慧的神采……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巨大恐惧和长期压抑折磨得近乎麻木的惊惶,深不见底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疲惫与绝望,以及因这“天威”骤然降临而彻底不知所措的、濒临崩溃的茫然。
错了。
全都错了。
玄凌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万载玄冰瞬间冻结。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脸,脑中属于“雍正”的、那些关于甄嬛容貌的记忆同一样的。
属于“玄凌”的、那深刻入骨的、关于另一张截然不同的脸的执念幻影,疯狂地翻涌、对撞。
可是,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张苍白憔悴、写满苦难与惶恐、虽然五官底子尚可却因神态气质而黯淡无光的妇人面容,与他记忆中那张清丽绝俗、鲜活灵动、与“纯元”有着微妙联结、让他爱恨交织痛悔不堪的“甄嬛”的脸,毫无重合之处。
也与他灵魂最深处,那张独一无二的、作为所有爱恨源起的“纯元”的脸,更是南辕北辙。
就像……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被粗暴地、荒谬地塞进了同一个名字的皮囊里。而这个皮囊,与他所认知、所执念的一切,毫无关联。
那她是谁?!
这个站在他面前,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眼中只剩下最原始恐惧和麻木的陌生女人,是谁??
“雍正”那些记忆里,对“她”产生的“狂喜爱”从何而来?!
难道“雍正”眼中挚爱、心中愧疚的“莞莞”,就是这般模样?是了,那日看到这个世界的宛宛就是这个容貌。
荒谬绝伦的感觉,如同北地最酷寒的冰海倒灌,瞬间淹没了玄凌的理智。他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晃动,禅房内昏暗的光线开始扭曲、旋转,耳边苏培盛那充满担忧的、仿佛从极遥远水底传来的低唤变得模糊不清:“皇上?皇上您……可要坐下歇歇?”
玄凌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翻江倒海般的惊骇、错乱、暴怒与刺痛,已被一股近乎残忍的强力死死镇压,冰封在那双深陷眼窝的最深处,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寒潭表面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情绪,只剩下最纯粹的审视与探究。
他不能失态。至少,绝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
“你……”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音,仿佛每个字都要从冻结的喉间用力凿出来,“便是甄氏?”
“是……罪妾甄氏……叩、叩见皇上……万岁……”女人似乎被这漫长死寂的沉默和那冰冷骇人的注视折磨得濒临崩溃,声音抖得完全不成语句,又要挣扎着往下跪,膝盖一软,险些直接瘫倒。
“朕说了,不必跪。”玄凌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未曾掩饰的、冰碴般的烦躁。
女人吓得浑身剧颤,如同秋风中最末一片枯叶,猛地僵在原地,连那细微的抽气声都屏住了,只剩下胸膛因极度恐惧而无法控制的、剧烈的起伏。
玄凌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霉味和药味的空气涌入肺腑,稍稍压下了心头的惊涛。他强迫自己冷静,脚步微动,缓缓踱到那张掉漆的木桌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桌面,沾了一层明显的薄灰。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道瑟瑟发抖的身影。
“抬起头,”他命令,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威压,冰冷,平稳,听不出喜怒,“看着朕。”
女人又是一颤,仿佛这简单的命令比任何刑罚都更难承受。在令人窒息的数息之后,她才极其缓慢地,再次抬起了头。这一次,她的目光终于被那无形的威压强迫着,与玄凌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那双空洞的、布满红血丝的杏眼里,除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深不见底的疲惫、彻底的茫然,此刻,似乎还映出了一点更深的东西——一丝被漫长苦难磨蚀得几乎看不见的、属于“人”的哀恸?不,或许连哀恸都算不上了,那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死寂的灰败。
玄凌仔细地、一寸一寸地、近乎苛刻地审视着她的脸。从额头到下颌,从眉毛到嘴角。确实,若抛开那层厚重得令人窒息的憔悴、惊惶与黯淡,这张脸的骨相底子是好的,是标准的、毫无攻击性的柔美,是江南水乡能蕴养出的那种清秀佳人。
但,不是“她”。
不是他记忆里、灵魂中任何一个“她”。
“你,”他忽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寻常问询,“入宫多久了?”
“……回皇上,”女人低垂着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声音细弱颤抖,“罪妾是……雍正元年春,经选秀入宫。”
雍正元年春。时间似乎对得上。
“你父亲是……?”
女人提到父亲时,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纯粹恐惧的波动,像是钝刀子划过早已麻木的伤口:“罪妾父亲……是大埋寺少卿……甄远道。”
可是,脸不对。感觉不对。一切都不对。
“你……”玄凌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棉袍下那微微隆起的、显眼的小腹上。那弧度在如此瘦削的身形上格外突兀,也格外刺眼,让他心头莫名涌起一阵烦躁与更深的、冰锥般的疑虑。他移开视线,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冷漠,问道:“身子可还安好?寺中清苦,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告诉苏培盛。”
这话里,全然没有“雍正”记忆中那种得知“有孕”后“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怜惜,也没有帝王对怀有子嗣宫妃应有的、起码的表面关怀。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冰冷的询问。
女人似乎愣住了,显然没料到皇帝会是这般反应,这般语气。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茫然与苦涩,仿佛某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待被无声戳破,随即又被更深、更沉的惶恐与麻木迅速淹没。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回皇上……罪妾……罪妾一切都好……谢皇上关怀……”
一切都好?玄凌看着她苍白透明、仿佛一触即碎的脸色,看着她身上粗糙单薄、甚至肘部打着不明显补丁的棉袍,感受着这禅房阴冷彻骨、炭火将熄的寒意,心中无声地冷笑。这“好”字,何其苍白,何其讽刺。
他忽然失去了继续盘问的兴致。
无数的疑问,如同沼泽中疯狂生长的、带着毒刺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钝痛与冰寒。
“你好生将养。”
最终,玄凌只丢下这句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话,霍然转身,玄狐皮大氅的衣角在浑浊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而决绝的弧线。
“皇上!”
就在他即将踏出禅房门槛的刹那,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凄厉的、破了音的、充满绝望哀恸的呼喊。
玄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没有回头。
“皇上……”女人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孤注一掷的哭腔与哀恳,字字泣血般传来,“罪妾父亲……罪妾父亲甄远道……求皇上开恩……他年事已高……宁古塔苦寒……求皇上……哪怕看他年老体衰……垂怜一二……罪妾愿……愿以此身……以此子……赎罪……”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核心清晰无比——为父求情。在这般自身难保、惊恐欲绝的境地下,她最本能、最深处挂念的,依旧是她的家族,她那流放苦寒之地的父亲。
玄凌背对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也讽刺到极致的弧度。果然。这倒符合一个家道中落、身陷囹圄、在冷宫寺庙中煎熬多年、将家族兴衰刻入骨血的罪臣之女的心态。恐惧到了极致,便只剩下这最原始、最本能的牵挂了。
“此事,”他打断她凄切的哀求,声音平稳,淡漠,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政务,“朕自有考量。”
他顿了顿,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冰冷地瞥了一眼榻边那抹颤抖的、灰败的身影,补充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如今首要之事,是平-安-诞-下-皇-嗣。”
“其余诸事,不必多想。”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径直大步踏出了这间令人窒息、充满错乱与疑云的禅房。厚重的棉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内里那浑浊的空气、压抑的哭泣,和那个苍白陌生的女人。
山风卷着松针上的雪沫,劈头盖脸地打来,冰冷刺骨,却让玄凌被各种混乱情绪和荒谬感充斥的头脑,骤然清醒了几分。他站在禅院外覆满白雪的空地上,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扇已然紧闭的、破旧斑驳的木门。
门内,那个苍白憔悴、恐惧麻木、为父哀哀求恳的女人,真的是这个世界的“甄嬛”吗?
为何与他记忆中不同的容貌,性格,别人都是一样的,为何甄嬛不一样呢?
重重疑云,如同这西山冬日厚重压顶的铅灰色层云,沉甸甸地笼罩下来,几乎要将他吞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雪沫和沉郁的滞涩。
“苏培盛。”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金截铁的沉冷,穿透呼啸的山风。
“奴才在。”一直屏息凝神跟在身后的苏培盛连忙上前。
玄凌的目光,投向远处苍茫起伏、被积雪覆盖的连绵山峦,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冰刃。
“回宫之后,给朕仔细地查。”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查所有关于甄嬛旧貌的记录。
“嗻!奴才遵旨!”
玄凌不再言语,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积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充满未知与陷阱的薄冰之上。
车厢内,玄凌独自坐着,背脊挺直,靠在冰凉的车壁上。
脸上,那强行维持的、冰冷的平静终于缓缓碎裂,剥落。他闭上眼,额角太阳穴处的血管在突突地狂跳。
错了。全都错了。
这个世界为什么就甄嬛和宛宛不同。
没有熟悉容颜的“甄嬛”。
有的,只是一个顶着相同名字、却全然容貌陌生的妇人
玄凌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眸如同最深的寒潭,最初的惊涛骇浪般的错乱与刺痛,已被冰冷的现实反复淬炼、沉淀。
剩下的,是一种被逼至绝境后,反而从冰冷废墟中滋生出的、近乎残忍的清醒。与一丝,在彻底破碎的旧日幻影之上,幽幽燃起的、更加幽暗、更加执拗、也更加冰冷的。
既然命运已将他抛入此局,赋予他这副帝王的皮囊与权柄,他便没有退路。
马车在覆雪的山道上颠簸前行,驶向那座被高墙深院、无尽阴谋与冰冷规则重重围困的紫禁城。玄凌靠在车内,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单调声响,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苍白雪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点点沉淀下所有纷乱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冰冷而坚硬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