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烨转身走向厂房角落。
防盗铁门被一把推开。
门轴缺油，发出一声干涩刺耳的摩擦音。
里头是一间用彩钢瓦隔出来的小办公室。
没有窗户。
空气里闷着一股劣质胶合板和旧纸张受潮发霉的味道。
苏烨走到靠墙的灰色铁皮书架前。
手指顺着那一排排花花绿绿的书脊划过。
指甲蹭掉了一层薄灰。
他伸手，抽出一摞薄薄的彩色册子。
封面是大红大绿的颜色，印着几个背着书包的卡通小人。
他把书抱在怀里，大步走回宽阔的车间。
“啪。”
十几本册子被重重砸在满是油污的钳工台上。
沉闷的撞击声带起一阵飞扬的粉尘。
几滴黑色的机油溅在光滑的封面上，留下一串污迹。
李承乾放下手里的生铁扳手，拖着右腿靠过来。
扶苏也停下了打磨钢板的动作。
大秦长公子用搭在脖子上的旧毛巾，胡乱擦了把脸上的黑汗。
两人低头，看着这堆花花绿绿的小册子。
满脸不解。
苏烨拍了拍手心沾着的灰尘。
“饭吃饱了。”
他抬起头，冷硬的目光看向半空中悬浮的天幕。
“接下来，该修脑子了。”
万朝时空。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正端着一碗刚送来的温茶。
听到天幕里传出的这句话，他的手腕猛地一顿。
茶水晃荡出瓷碗边缘。
滴落在金丝楠木的案几上，洇开一团水迹。
“你们以为造几个高炉，修几条铁路，就算强国了？”
苏烨单手按在那摞书上。
“机器是死物。”
“得靠活人去开。”
他屈起食指，在坚硬的钳工台面上敲了两下。
“当。当。”
“数控车床上的刀头进给量，要精确到小数点后面三位。”
“化肥工厂的氨气配比，差一克就会炸烂整个厂房。”
苏烨冷眼扫过天幕镜头。
“指望你们那几个只会死记硬背的老铁匠去操作？”
“累死他们，也撑不起一个工业帝国的底盘。”
“文盲开不了机床，也当不好新式炮兵。”
大秦，咸阳宫。
李斯跪在玉阶下方。
老丞相的双手死死捏着一卷厚重的竹简。
指节泛白，边缘的木刺扎进肉里，他没觉得疼。
大秦信奉愚民之术。
百姓只要懂得种地交粮、上阵杀敌就够了。
认字？
有了脑子就会生出异心，就会动摇大秦的法度。
但现在。
这后世的仙人，直接把愚民这条路给焊死了。
不懂算术和文字的老秦人。
连扣动那把燧发枪扳机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去开那喷黑烟的铁拖拉机。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硬木龙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让全天下种地的泥腿子都去认字？”
老朱摸着下巴上扎手的短茬，吸了一口凉气。
他穷苦出身，知道读书好。
但他这皇帝当久了，也知道几万万人全成了读书人，这江山得吵成什么样。
苏烨把最上面的一本《数学》拿在手里。
“从今天开始。”
“大秦，大汉，大唐，大明。”
“在你们全国各地，所有的乡镇村落，全给我建学堂。”
苏烨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生铁砸在水泥地上。
“不分男女，不管贫富。”
“全部强制接受九年义务教育。”
“谁家敢把孩子留在地里干活不去上学，拿大棒子打进去！”
太极殿里。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明黄色的皮靴踩在金砖上，踏出沉闷的回声。
他大步走下台阶，胸膛剧烈起伏。
“九年义务教育？”
李世民张大嘴巴，眼角因为惊骇而剧烈抽动。
“几千万百姓，全去上学？”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房玄龄。
老宰相早就瘫坐在软垫上，双手死死捂着脸。
“陛下……”
房玄龄嗓子干哑，声音像是在吞沙子。
“大唐的国库，前阵子修铁路、造火枪，早就刮得见底了。”
“这要是在全天下盖学堂。”
房玄龄抬起头，满眼通红的血丝。
“还要给那些泥腿子发纸发笔？”
“大唐把山皮刮光了，也造不出那么多纸啊！”
大唐的纸，贵如布帛。
寻常百姓连白面馍馍都刚吃上，哪来的闲钱买纸买墨。
李世民咬着牙。
死死盯着天幕里那些薄薄的彩色册子。
他看到了封面上印着的字。
“苏先生。”
李世民大口喘着气，双手紧握成拳。
“大唐缺钱，更缺人教！”
“国子监的博士就那么几十个，天底下的学子何止千万！”
“谁去教？”
他指着屏幕上那几行大黑字。
“而且，先生书上的那些字。”
“缺撇少捺。”
李世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虽能勉强认出形体，但全无古法。那些奇怪的扭曲符号，大唐更是无人识得！”
简体字和阿拉伯数字。
在大唐天子眼里，就是一堆缺胳膊断腿的残次品。
根本上不了台面。
苏烨还没来得及说话。
太极殿的文官队列里，孔颖达跳了出来。
这位国子监祭酒，大唐儒学的绝对泰斗。
连滚带爬地冲到大殿中央。
“扑通”一声。
他重重跪在李世民脚下的青砖上。
膝盖磕出沉闷的钝响。
“陛下！万万不可啊！”
孔颖达双手捶打着地砖，咚咚作响。
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憋成了绛紫色。
眼泪和鼻涕瞬间涌了出来，糊了满脸。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老儒生仰着脖子，嘶吼声在大殿里疯狂回荡。
“百姓愚钝，安分守己方是天下太平之基。”
“若是让那些市井屠狗之辈、田间泥腿子，全去读了书！”
孔颖达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领。
用力一撕。
“刺啦。”
上好的绸缎朝服被他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干瘦的锁骨。
“他们生了心思，不肯种地，谁来供养朝廷！”
“尊卑乱了！天地倒悬！”
孔颖达把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上。
“砰！”
一团鲜血在青灰色的砖面上瞬间晕开。
“老臣死谏！贱民绝不可读书识字！”
几百名大唐文臣齐刷刷跪下。
长孙无忌也低下了头。
知识，是世家大族垄断权力的铁栅栏。
一旦把这道铁栅栏推倒，让底层的泥腿子全涌进来。
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门阀，就会被无穷无尽的平民彻底淹没。
骨头渣都剩不下。
大明，奉天殿。
内阁首辅解缙跪在朱元璋脚边，浑身发抖。
“上位！那仙人要乱大明国本啊！”
解缙手里的象牙笏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音。
“百姓知书，便生怨怼。大明江山将万劫不复！”
万朝的朝堂上。
所有的读书人，所有的世家大族，在这一刻彻底疯了。
他们不怕枪炮。
因为枪炮在皇帝手里，他们还能混口饭吃。
但他们怕那些花花绿绿的小册子。
那是在刨他们几千年来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祖坟。
现代厂房里。
苏烨站在钳工台前。
空气里的机油味混着初秋的凉意。
他静静听着天幕扩音器里传来的那些哭嚎死谏。
李承乾站在旁边。
大唐废太子看着天幕里头破血流的孔颖达。
他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抹冰冷的嘲笑。
在国子监，这帮老头子就是用这种以死相逼的手段，天天按着他的头背《礼记》。
现在，这帮老顽固的命根子终于被捏住了。
苏烨从兜里摸出一块薄荷口香糖。
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嚼吧嚼吧。”
他把糖纸揉成一团，随手弹飞。
糖纸落在满是油污的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孔老头。”
苏烨双手按在钳工台上。
身体前倾，眼神冷硬如铁，直刺天幕。
“你们怕的不是老百姓不种地。”
“你们怕的是，老百姓认了字，算清了账。”
“知道你们这帮人，是怎么世世代代喝他们血的。”
“怕他们拿扳手和火枪，把你们从轿子里拖出来打死。”
孔颖达趴在血泊里，浑身剧烈抽搐。
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
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苏烨拿起那本一年级语文课本。
“李世民，你不是嫌没老师教吗。”
“你不是嫌繁体字难认吗。”
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烨翻开语文课本的第一页。
他把那一页，直接贴在手机摄像头上。
画面在天幕上瞬间放大了一万倍。
白纸上。
印着几个粗黑的简体汉字。
而在汉字上方。
排列着一排排奇怪的符号。
带着短横、斜撇和钩子的小写字母。
李世民抬起头。
大唐天子眯着眼，盯着那些在半空中放大的符号。
像游动的蝌蚪，又像是道士画的符箓。
“嫌四书五经难懂？”
苏烨的手指在那排字母上重重敲了两下。
“咚咚。”
他冷着脸，声音在大殿上空炸开。
“那我就给你们一个。”
“能让三岁小孩，不用私塾先生教。”
“半年就能认全天下所有汉字的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