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水师的巨大风帆在海风中鼓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百多艘巨舰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黑山。
它们切开南洋碧绿的海水，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白色浪花。
主桅杆上的绳索在大风中绷得笔直，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海面逐渐收窄。
前方出现了一片热带岛屿的漫长海岸线。
浓密的密林一直蔓延到沙滩边缘，树冠遮天蔽日。
空气里带着海风蒸发后的湿热咸味。
正使宝船的船头。
郑和身披厚重的山文甲。
他单手按在腰间的雁翎刀柄上，站在船楼最高处。
海风吹散了他脸上的热汗。
沙滩上聚起了一群当地部落的土着。
他们头上插着五颜六色的鸟羽，手里握着削尖的硬木长矛和吹箭筒。
几个赤着上身的头人指着海面上铺天盖地的巨舰，大声叫嚷。
他们以前见过大明商人。
按照旧例，这些中原巨船靠岸，总会带来成箱的青花瓷、丝绸和铜钱，作为封赏。
部落头人挥舞着手里的骨刀，示意族人准备接收财物。
宝船甲板上。
随军的通事官抱着一卷盖着朱印的黄绫圣旨，快步走到郑和身后。
“大人，礼单与诏书已备好，是否命水手放舢板下海宣谕？”
郑和没回头。
他从怀里摸出单筒望远镜，拉开铜管。
镜片里清晰地映出远处密林深处那些高大的树木。
树干笔直，叶片椭圆。
树皮上挂着天然裂开的痕迹。
和苏烨在白板上画出来的橡胶树一模一样。
“把圣旨收起来。”
郑和收起铜镜，嗓音低沉。
“陛下和仙人没让我们来当善人。”
他转过身，抬起右手。
手背上的青筋随之暴起。
“开炮门！”
“轰隆！”
巨大的宝船侧舷处，沉重的包铁木板接连向上翻开。
几十个黑洞洞的炮口从舱内推了出来。
黄铜铸造的佛郎机炮在烈日下泛着幽冷的光。
黑火药的刺鼻气味瞬间顺着炮门散开。
沙滩上的土着头人愣住了。
他没看到抬下来的丝绸箱子。
只看到那一排排比树干还粗的铁管子，正对着他们的营寨。
“瞄准左侧礁石滩。”
郑和的声音在海风里显得干脆。
“放！”
“轰——！轰——！”
数十门大炮同时喷吐出橘红色的烈焰。
浓白的硝烟瞬间笼罩了整个船身。
海面剧烈晃动起来。
炮弹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尖啸。
两百步外的一片巨大珊瑚礁石，在炮火中轰然炸碎。
碎石混着海水冲上几十丈高。
冲击波横扫过去，沙滩边缘的大片椰子树齐刷刷被拦腰震断。
沙滩上的土着瞬间被震懵了。
几个握着吹箭筒的猎手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湿泥里。
部落头人手里的骨刀掉在沙子里。
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那不是凡人的力量。
这是把天雷装进铁管子里砸下来了。
“呼啦——”
数百名土着扔掉手里的木矛，齐刷刷跪在滚烫的沙滩上。
他们把脑门死死贴在沙子里，浑身筛糠般发抖。
几个躲在树林暗处的土着战士试图反抗。
他们鼓起腮帮子，从竹筒里吹出几枚淬毒的骨针。
骨针飞出十几步，软绵绵地掉在海水里。
“砰！砰！”
两艘护卫战船上的明军铳手扣动扳机。
改良后的鸟铳喷出火舌。
铅弹带着高速动能钻进树林，树皮被打得碎屑纷飞。
两个潜伏的土着胸口爆开血花，栽倒在灌木丛里。
剩余的抵抗彻底消散。
整片海滩只剩下海浪拍岸和土着压抑的哭嚎。
“放跳板！”
郑和抽出腰间佩刀。
“第一营封锁海滩，第二营带上刀斧和木桶，进林子割树！”
沉重的跳板砸在浅水区，溅起大片水花。
三千名身穿战袄、头戴铁盔的明军步卒踏着海水冲上沙滩。
他们没有抢掠黄金，也没有去抓俘虏。
他们拿着苏烨标注的图纸，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工蚁，径直扑向那片橡胶林。
树林里闷热潮湿。
蚊虫撞在铁甲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名老军士走到一棵两人合抱的橡胶树前。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顺着树干，斜斜切开一道半尺长的刀口。
刀刃划破树皮。
“渗出来了！”
旁边的小兵指着树皮喊了一声。
黏稠、雪白的树汁，顺着切口慢慢渗了出来。
像新鲜的羊奶一样，一滴一滴砸在底下摆好的半截竹筒里。
老军士伸手沾了一点白浆。
两根手指搓了搓。
黏手，拉丝。
在烈日下稍微晒上一会儿，就凝成了一层带着弹性的软皮。
“神了……”
老军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真是仙人说的胶水！”
天幕外。
大明，紫禁城。
朱棣站在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台阶上。
大明永乐皇帝死死按着腰间的宝剑。
他仰着脖子，看着天幕里成片的大明水师。
看着那些被火炮轰碎的礁石，和趴在地上磕头的土着。
“哈哈哈哈！”
朱棣仰天大笑。
笑声震得檐角的铜铃当当作响。
他一把扯掉领口的扣子。
“好一个郑和！好一支水师！”
朱棣指着天幕里的万里汪洋。
转头看着台阶下跪着的文武百官。
“以前那帮酸儒总跟朕说，出海靡费国库，劳民伤财！”
“你们睁开狗眼看看！”
朱棣大步走下石阶，皮靴踩在青砖上铿锵有力。
“这海里不是只有风浪！”
“这海里有大明急缺的黑铁矿！有让战车跑起来的胶树！有成千上万里的无主之地！”
朱棣把手按在李至刚等户部官员的头顶上。
“朕出海不是去撒钱的！”
“朕是去给大明抢百年的国运！”
百官低头伏地，再无一人敢提罢黜水师的废话。
华夏民族那双望向内陆泥土的眼睛，第一次被浩瀚的大海硬生生掰了过来。
南洋海滩上。
一根数丈高的粗大圆木被立在平整的高地上。
绳索拉紧，基座用刚调好的水泥砂浆死死浇筑凝固。
一面巨大的大明日月飞龙红旗在海风中升起。
旗帜在蓝天下猎猎展开，投下巨大的阴影。
郑和站在高地上，手里握着一方石印。
“自今日起，此地设大明南洋宣慰总督府！”
“留步卒五百，战船三艘驻守！”
“违大明法令者，斩！”
声音随着海风压过整片海湾。
树林里。
几千名士兵拿着木桶穿梭。
一棵又一棵橡胶树被割开槽口。
白色的生胶顺着竹片滑落，装满了一只又一只大木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生胶特有的植物酸气。
傍晚时分。
潮水开始上涨。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一片赤红的碎金。
码头边搭起的简易栈桥上，沉重的木推车轮轴发出吱呀声。
几十个水手用粗麻绳捆住沉甸甸的大木桶。
绞盘转动。
一桶桶白色的浓稠胶乳被搬上宝船底舱。
郑和看着满舱的战利品，挥手下令：“起锚返航。陛下和仙人要的塞子，咱们带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