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脸上带着疑惑、好奇、不安。而有人认出了他,“是阿利吉耶里家的那个年轻人!”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在人群中扩散。而那年轻人抬手指向身后的议事厅,
“他们要向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支付十万金币,还要为他的大军提供粮草!那个皇帝说什么要东征圣地,可他的军队现在正往意大利来!他要去罗马,去那不勒斯!要把整个意大利都踩在他的铁靴下面!”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开始向议事厅的方向张望。
“我问你们,金币从哪里来?从你们的税里来!从你们每天赚的那几枚几捧麦子里来!你们辛苦所得转眼就要被白白送给那个日耳曼皇帝!”年轻人的声音像一支利箭,直直射向人心,
“鲁道夫说要保卫基督世界,却先抢基督徒的钱!”
“明明打着十字军的旗号,但他的第一目标不是圣地!不是异教徒!而是威胁我们!我们佛罗伦萨!还有维罗纳!阿雷佐!比萨!热那亚!米兰!是北意每一座曾为自由而战的城市!”
“而你们的执政官——你们选出来代表你们的人!他们同意了!同意了鲁道夫一世的一切要求!”
人群中开始骚动。有人高喊‘不可能!’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但丁的声音更加高亢,“因为他们害怕。他们害怕鲁道夫一世的军队。他们宁愿把佛罗伦萨的尊严踩在脚下,也不愿站起来说一个不字!”
“但我要说!不!”
他举起右手,食指直指北方。
“我呼吁每一个佛罗伦萨人站起来!拒绝这笔赎金!拒绝这支军队!让那个日耳曼皇帝知道,佛罗伦萨不是他可以随意勒索的猎物!”
话语还未落下,群情渐渐激奋起来。人们举起拳头,高喊着口号,
“拒绝!拒绝!”
“打倒哈布斯堡!”
“不能给他们钱!”
“让他们滚回去!”
几个议员站在议事厅门口,脸色煞白,互相对视一眼,又缩了回去。年轻人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成百上千张愤怒而炽热的脸。他的心跳得很快,像一只被囚禁许久的鸟,终于撞开了笼子。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会带来什么。但在这一刻,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佛罗伦萨的公民们!!”他张开双臂,几乎是吼出来,
“佛罗伦萨不能靠乞求活下去!我们有自己的城墙!有自己的民兵!有自己的双手!有北意诸多面临同境地的城邦!与其把钱粮送给一个外来的暴君,不如拿来铸造武器,保卫我们自己的家!”
掌声和呐喊声淹没了广场。
呼喊声此起彼伏。人群开始向市政厅的大门涌去,有人开始投掷石块。广场上的卫兵们紧张地握紧了武器,但没有人下令,面对数千名愤怒的市民,他们根本无力镇压。
但议会的回应很快。
当天晚些,议事厅里又召开了一场紧急会议。
这一次,没有年轻人。他不在场。他甚至没有被通知。
“他煽动暴民!”
“他在破坏城市的安全!”
“他这是在把佛罗伦萨推向毁灭!”
愤怒的议员们七嘴八舌地攻击着。那位年轻人的名字被反复提及,每一次都伴随着更激烈的谴责。
“够了。”首席执政官举起一只手,大厅里安静下来。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开口:
“我们需要表决一项议案。将但丁.阿利吉耶里逐出佛罗伦萨。即刻生效。未经执政团许可,永远不得返回。”
没有人提出异议。
投票开始。这一次,全票通过。
当天傍晚。
广场,同样的位置。
首席执政官望着着依然聚集着的人群。他举起双手,示意安静。
“佛罗伦萨的公民们,”
他的声音通过传令官的中继传遍了广场,
“根据佛罗伦萨执政团的决议,现正式宣布——”
他展开手中的羊皮纸,高声宣读:
“但丁.阿利吉耶里,佛罗伦萨共和国公民,议会前议员——因煽动叛乱、破坏公共安全、危害城市外交利益、贪污公款等现被永久放逐出佛罗伦萨。未经执政团明确许可,不得踏入佛罗伦萨。此令即刻生效。”
广场上一片哗然。
但丁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没有喊叫,没有抗议。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执政官。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奇怪,没有愤怒,恐惧,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比这一切更远的东西。
他转过身。
朝着庄园的方向走去。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要回去拿几样东西。他的手稿。几件换洗的衣服。与妻子告别,然后,他将离开这座城市。
夜幕降临。但丁站在城门外,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这座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
他摸了摸怀中的手稿,然后迈开脚步,走进了黑暗中。身后的城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
同一日。那不勒斯。
夕阳从西边的海面斜斜地照过来,把王宫的露台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几只海鸥在港口上空盘旋,叫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查理三世站在露台上。
他手中正攥着一封刚送至他手的密信。
信的来者,正是他的姑父,罗马帝国的巴西琉斯。
君士坦丁十一世。
年轻的查理三世已经知道鲁道夫一世集结十字军的消息。不久前曾有一伙使者秘密接触了他,据他们所说他们代表的是神圣罗马帝国境内反对哈布斯堡家族的诸侯。
他们述明了鲁道夫一世的真实意图:借十字军之名,行吞并那不勒斯之实,将那不勒斯纳入哈布斯堡的王冠。
他在那时并没有给那些使者任何明确答复,
而如今,君士坦丁十一世也在这封信中道明了鲁道夫一世之意。
这位姑父的字迹工整、锐利,他一点点为他陈明此事利弊,最终还在信中提议自己以防备阿拉贡人侵袭为由保卫那不勒斯之名,名正言顺的邀请罗马帝国入驻那不勒斯,双方联合作战,共同对抗鲁道夫。
查理三世已经把这封信读了几十遍。
他感到愤怒,一个他国的君主,凭什么在他还没有主动开口之前,就把他的王国当成了棋局上的一枚子?
但如果拒绝这..........那不勒斯会怎样?鲁道夫那十二万大军南下,先是北意那些不服神圣罗马帝国统治的城邦,然后........就是那不勒斯。
如今王国的军队不过万人,国库也因祖父与父亲的远征而异常空虚,而那不勒斯的贵族们也各怀鬼胎........
他思虑再三,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望向寝室的方向。
寝室内,克莱门蒂娜正熟睡着。她侧着身,金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呼吸轻缓。她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像一个与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关系。
查理三世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女人。
也是他的妻子。
如果鲁道夫南下,她会站在哪一边?
如果君士坦丁十一世的军队进驻那不勒斯,她会怎么想?
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她。
告诉她,她的父亲正带着大军来吞并她的丈夫的王国;告诉她,她的丈夫已经决定邀请另一个皇帝来对抗她家族的帝国。
他还太年轻,还不知道该怎么对妻子说这种话。
而查理三世也深知邀请君士坦丁入驻如今这孱弱不堪的那不勒斯抵御鲁道夫实为驱虎吞狼之策。
虎是鲁道夫,狼是君士坦丁。
引狼入室以驱虎,可虎驱走了,那只狼会走吗?
将来君士坦丁十一世若能击败鲁道夫,如何请离这位姑父,也是个大问题。
这位让那腐朽的希腊帝国重新焕发生机的巴西琉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慈善家。
这样的一个人,会因为那所谓的亲情因为娶了他的姑姑海伦娜就白白帮那不勒斯打仗,然后在战后直接就拍拍屁股走人?
这不可能。
但查理三世还能怎么选呢?
他的叔父法兰西国王腓力分身乏术,法兰西正与阿拉贡纠缠不休,不可能为了那不勒斯派出大军。
如果拒绝君士坦丁,那那不勒斯被鲁道夫吞并几乎就是必然。
到那时,他安茹的查理三世会变成什么?成为被废黜的傀儡被送进修道院?像历史上那些被征服者一样,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意外死去?
而如果接受君士坦丁的提议.......至少还能赌一把。
赌他查理三世能在东西两个巨人之间找到一条活路。
最终查理三世做出了决定。接受君士坦丁十一世的提议,以防备阿拉贡人为理由,邀请罗马帝国巴西琉斯君士坦丁十一世率军前来保卫那不勒斯。
查理三世想到这里,踱步离开露台,回到寝室内。
他走到烛火前。
那是一盏小小的铜烛台,火焰只有一寸高,在从海面吹来的夜风中轻轻摇晃。他站定,捏着信的一角,把它凑近火焰。
纸的边缘先是被烤得卷曲,火舌沿着纸面缓慢蔓延把那些字迹一行一行地吞没。当火焰快要烧到他的指尖查理三世松开了手。
那最后一点带着火星的纸片落进烛台下的托盘里,蜷缩成一团黑色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