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7年11月,亚得里亚海
灰蓝从船身两侧绵延到天际,浪头不高,却极有耐心,一波一波推着船舷,把[大骆驼]号轻轻托起又放下。
帆布被风灌得紧绷带着整条船向西北方向航行。船首劈开波浪,犁出一道泛着白沫的航迹在灰蒙蒙的海面上久久不散。
一人靠着船舷,手肘搭在潮湿的木栏上,眺望着远处。
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深褐色的发丝里夹杂着不少灰白,脸上留着长途航行带来的疲惫,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然锐利。
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难藏忧虑。
他见过世界上最大的都城,见过无边的草原和连绵的雪山,见过战船如云的海港和金碧辉煌的宫殿。可此刻,他像一个被梦境抛回现实的人,不敢确定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泻湖到了!”
桅杆上的了望手扯着嗓子大喊。船上响起一阵欢呼。经过两个多月的航行,从克里米亚出发,终于要抵达目的地了。
只有船舷上靠着的那个人沉默着,手指紧紧抓住木质船舷。
威尼斯。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激起复杂的回响。
他的故乡,童年记忆中的水城,家族生意的起点,也是他十几年前离去的地方。
那时他十七岁,跟随父亲和叔叔踏上通往神秘东方的漫漫长路。他们穿越千里最终抵达东方,来到了元大都,见到忽必烈大汗那个统治着半个世界的大元皇帝。穿着绣金织龙袍坐在高台上,用好奇而温和的目光看着这三个来自遥远西方的异乡人。
他们在大元生活了十七年,见识了世界上最庞大的帝国、最繁华的城市。四十三年的人生,有近半在东方度过,但他从未忘记过故乡。
在元大都的宫廷里,在扬州的官衙中,在旷野的群山间,他无数次梦到过威尼斯,梦到泻湖的晨雾,梦到水道间的晚霞,梦到圣马可教堂的悠扬钟声。
然而,一年半前听到了一则消息。
威尼斯,覆灭了。
消息是一个蒙古商人说的,语焉不详,只说在战争中威尼斯被毁,水城易主。
他当时不敢相信,以为是以讹传讹。商路上总有人乱编故事,为了换几个铜币或一杯酒。威尼斯共和国,亚得里亚海的女王,地中海贸易的霸主之一,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但随着他一路西行,消息越来越详细,越来越确凿.........他听到了同一个故事,只是版本略有不同。
直到在克里米亚半岛南部港口那印象里本该是威尼斯的据点,他亲眼看到了港口高扬的比萨和热那亚旗帜,看到了来自“罗马-比萨-热那亚贸易同盟”的商船,听到了那些商人用怜悯或幸灾乐祸的语气谈论“那个已经消失的海洋共和国”。
有人哈哈大笑,说那帮泻湖里的奸商终于尝到了苦头;有人则故作悲痛地摇头,眼角却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
他试图打听威尼斯同胞的下场,得到的只有含糊的回应和警惕的眼神。他不信。威尼斯怎么可能消失?那座建在泻湖如梦境般浮在水面的城市,那个拥有强大舰队、财富遍及地中海的共和国,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但现在,船越来越近,他看到了。
首先看到的是泻湖。
那片熟悉的浅水区,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绿色的光泽。海鸟在水面上盘旋,偶尔俯冲下去,翅尖掠过水平,灵巧的叼起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
远处的沙洲和岛屿轮廓依旧——那是威尼斯泻湖特有的地貌,他从小看到大,绝不会认错。
“先生。”
船长走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热那亚人,脸上有道刀疤,但语气还算客气,他靠在栏杆上,和那人并排站着,望着前方的泻湖。
“您是在泻湖城下,还是继续去热那亚?”
“泻湖。”他说。
船长点点头,没多问。
“船长,我离开这片土地很久,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还请您指教指教,”说话间那人从腰间掏出几枚金币不动声色地塞到船长手里。
船长低头看了一眼,手指轻轻掂了掂,然后一笑。“客气什么,你尽管问。”
“不知道最后一任威尼斯总督是谁?”
“总督?”
“好像叫.........叫什么来着?忘了,威尼斯覆灭后连他尸骨都没找到。也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啧啧。”
“那其他人呢?元老院的议员们?商人们?”
“有的死了,有的逃了,有的.......”
船长左右瞧了瞧,凑上来压低声音。
“在矿场。”
“矿场?”
“嗯,罗马帝国在哈尔基季基半岛的斯克瑞斯金矿矿场。听说那可不好受,人竖着进去只能横着出来。”船长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耸耸肩,
“谁知道呢,反正没一个好下场。唉........就是可惜了圣马可的圣骸,也不知去向了。”
船缓缓驶入泻湖港口。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圣马可大教堂的穹顶,而是一面巨大的旗帜。
红底上,金色的双头鹰展开翅膀,仿若俯瞰着整个泻湖。
罗马帝国的双头鹰旗。
旗帜悬挂在昔日威尼斯总督府的高塔上,那个位置,曾经挂着圣马可狮鹫旗。然后他看到了港口的其他旗帜:比萨的、热那亚的、就是没有威尼斯的圣马可狮鹫旗。
港口繁忙依旧。
商船进进出出,装卸货物,码头工人搬运木箱,税吏检查货单。
但仔细看,一切都与记忆中不同了。
商船缓缓靠岸。跳板放下,水手们开始卸货。马可.波罗带着他简单的行李踏上久违的故土。
脚下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端。
港口忙碌依旧,但周遭所有人说的话,不再是威尼斯方言,他听到了热那亚的利古里亚口音,听到了比萨的托斯卡纳调子,还听到了希腊语。那些语言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群陌生的鸟在他耳边聒噪。
他站在那里,环顾四周。
空气中有海腥味、鱼腥味、货物腐烂的味道,还有香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港口的公告栏上贴着各种布告,用拉丁文、希腊文和意大利文书写。
他走近细看:税收新政、码头管理规定、宵禁时间、招募工匠的告示.......落款大多为三种“罗马帝国泻湖总督区”“热那亚共和国泻湖总督区”“比萨共和国泻湖总督区”。
三个主人,一个城市。
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还贴着两张针对威尼斯海盗的通缉令,那纸已经发黄,边角破碎,显然贴了不止一天。上面画着两个模糊的人像,一个眼角有疤,戴着个草帽;另一个一口烂牙,留着大胡子。
两人的罪名都是“煽动叛乱、策划袭击”,赏金高达一千金币,无论生死。
马可盯着那两张通缉令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认识那两个人。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威尼斯人他不可能都认识。
但无论认不认识,这通缉令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同胞们如今的处境——海盗。
曾经的商人、船长、工匠、居民.....如今成了被悬赏追捕的海盗。
“让开!让开!”
呵斥声传来。一队罗马士兵走过码头,那些码头工人和商贩纷纷让到一边,马可一时没有动杵在公告栏前。
“看什么看?”
一个军官注意到马可直愣愣的视线,粗声问道。
马可低下头,用生硬的希腊语回答:
“抱歉,大人,我是新来的商人。”
军官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明显是上等皮料制作的靴子停留片刻:
“商人?从哪来?”
“维罗纳。”
马可撒了谎。不过他的口音经过十多年的漂泊已经混杂不清,可以冒充很多地方的人。
“维罗纳人.......”
军官的语气缓和了些,点了点头。
“记得去总督府登记,领取贸易许可。记住,泻湖的安全现在归罗马帝国管辖,一切都要按帝国的规矩来。”
“是,大人。”
军官转身离开,继续带着士兵巡逻。
马可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后,才松了口气。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在码头漫无目的地走着,试图从熟悉的街巷中寻找过去的影子。
圣马可广场还在,但广场上的旗帜全换了;记忆里的桥还在,但桥头的商铺招牌大多都成了希腊文和拉丁文。水道也还在,但船夫的歌声变成了陌生的调子。那些贡多拉依然在运河上滑行,可船尾站着的船夫不再唱着威尼斯旧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巴尔干风味的旋律。
青铜马雕像也不见了,只剩下四块空洞的石座.......马可后来才知道,它们被运往了君士坦丁堡。
最刺眼的是广场西侧,现在矗立着一座新雕像。
那是一个身穿精良盔甲、手杵长剑的身影。
青铜铸成,约两人高,通体在阳光下泛着沉穆的光泽。雕像的头颅微微抬起,目光望向亚得里亚海的方向,像在巡视什么。
基座上刻着铭文:
[君士坦丁.巴列奥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光复者]
在一家小酒馆外,他停下脚步。酒馆招牌上画着一只双头鹰,下面用歪歪扭扭的拉丁文和希腊文写着“帝国荣耀”。
透过窗户,他看到里面坐满了人,有水手、士兵、商人,喧闹嘈杂。
一个吟游诗人在角落里弹着鲁特琴,唱着一首希腊语的歌,马可听不太全,但大致能懂,歌词大意是赞美罗马帝国的巴西琉斯君士坦丁十一世的功绩。说他光复了安纳托利亚,让鹰旗重新飘扬在帝国的土地上,说他击败了异教徒,说他是新的君士坦丁、新的查士丁尼。
马可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酒馆里的喧闹声丝毫不停,靠近门口的几道目光投向他。而马可保持镇定,走到吧台。
“喝什么?”
酒保是个独眼大汉,说的是带着托斯卡纳口音的意大利语。
“葡萄酒,谢谢。”
一杯红酒放在他面前。
马可端着酒杯,自然地走到一群老人那桌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没有立刻搭话,只是慢慢喝酒,不时四处打量假装观察酒馆里的装饰。
墙壁上挂着一面破损的威尼斯旗帜,狮鹫图案被刀划得面目全非,旁边挂着崭新的双头鹰旗,形成鲜明的对比。
老人们用希腊语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马可竖起耳朵。
“听说了吗?埃及那边。”一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那个苏丹嘉拉温正和那些拉丁十字军,哈,在埃及打的热火朝天。”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个月。听说开罗都被打下来了。”
“那是好事啊。他们在前面打,我们在后面做生意。”
“说到这........你们知道吗?听我亲戚说,帝国准备在托罗斯山脉修筑防线............”
听着这些老头的交谈,马可沉默地喝着酒。酒很劣质,酸涩难咽,但他需要这东西来麻痹翻腾的情绪,来浇灭心中的火焰。
那个他记忆中的威尼斯大抵已经死了。这里的人谈论的是别人的战争、别人的工程、别人的帝国。曾经的地中海霸主,现在只是酒馆闲谈中偶尔被提起带着一丝怜悯或幸灾乐祸的旧闻。
许久之后,酒馆内的交谈还在继续,但马可已经听不清了。那些声音像从水底传来,模糊而遥远。他把头埋在臂弯里,额角抵着粗糙的桌面。酒意上涌,加上连日的疲惫和打击他终于撑不住了。
在昏睡前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闪过无数思绪。
也许,他不该回来。也许,他应该留在东方,留在那个虽然遥远但至少没有这么多痛苦的地方。在那里,他是一个受人敬重的官员,一个受皇帝器重的臣子,他为什么要回来?
但已经晚了。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已经不是故乡的故乡。
不知道多久后。
“别睡了,这里不是旅馆。”
一只手粗暴地推着他的肩膀。马可被晃醒,抬起头。那独眼酒保站在他面前,面露不耐。
酒馆里已经冷清了许多。角落里那个吟游诗人不知何时走了,只剩下隔壁桌几个喝得烂醉的水手趴在桌上。
马可踉踉跄跄起身,抓起自己的行李,摇晃着走出酒馆。门外的冷风迎面扑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外面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沉下来,开始飘起冰冷的雨丝。
马可站在一座小桥上,望着脚下墨绿色的运河。
雨滴在水面激起无数涟漪,模糊了倒影中的自己,一个面容憔悴、眼神迷茫的旅人,在故乡成了陌生人。
他想起了忽必烈大汗。那个统治半个世界的大元皇帝,在大都皇宫里,一个秋天的傍晚。大汗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身边站着两个打着扇的太监。马可站在一旁,刚刚讲完他在江南的见闻。
皇帝忽然问他:“马可,你的家乡威尼斯,是什么样子的?”
他当时如何回答的?
哦,他说威尼斯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城市,有百座桥梁,船只代替马车,运河代替街道。他说圣马可大教堂在阳光下如何闪耀,集市如何繁华,狂欢节的面具如何华丽,贡多拉船夫的歌声如何悠扬。
“水城如梦境般美丽。那里的人们自由而富有,商人遍布四海,舰队称雄地中海。那是我心中最美好的地方。”
忽必烈听后笑了:
“听起来像童话里的城市。有机会,真想亲自去看看。”
而那时的马可骄傲地说,
“那是真的。威尼斯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
现在,真成童话了。
马可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部。
他感到一阵眩晕。
这也许不是真的。这一定是个噩梦。等他醒来,会发现自己在扬州的官邸里,窗外是江南的春雨,侍女端来新沏的茶,然后他该去衙门处理公务了........
但............雨还在下。冰凉,细密,真实得无法否认。
最终他提起行李,转身朝着港口走去。他会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就坐船离开。然后.......然后再说。
他过去一直断断续续的写着旅行笔记,记录着路线、城市、风俗、物产,还有他个人的见闻和思考。
他一直想着有一天回到威尼斯,将这些整理成书,告诉人们在遥远的东方,存在着怎样宏伟的帝国和灿烂的文明。他要做那座桥梁,那个翻译者,那个让威尼斯人、让所有欧洲人看见更广阔世界的人。
现在,这个梦想显得有点可笑。谁会在意一个覆灭的城邦的流亡游子带回的远方故事?这个世界关心的是征服、贸易、权力,是胜者书写的历史。
然而,当马可再次路过港口广场处那君士坦丁十一世的雕像时,他停了一下,他凝视着那青铜雕像。
雨水冲刷着铜像的脸,水珠从脸颊滑落到下巴,再滴在盔甲上。
那光复者的面容冰冷而坚定,像在注视着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未来。
一个想法顿时涌上心头。
但雨越下越大。
他拉紧外套,继续低头快步行走。路过一栋宅邸时,他瞥见焦黑的墙壁上,隐约还有威尼斯狮鹫的浮雕痕迹,只是被烟熏火燎,又被刀斧砍凿,面目全非。
他停下脚步,伸手触摸那块残存的浮雕。
石头冰冷、粗糙,狮子的轮廓几乎磨平,但还能看出展开的翅膀。他闭上眼,想象这面墙曾经的模样。
“再见,威尼斯。”
马可低声说,然后继续前行,没有再回头。
雨幕中,水城沉默。运河依旧流淌。贡多拉还系在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远处,圣马可大教堂在雨雾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