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和其他贝伊肩膀微微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心底深处那根弦依旧紧绷。
“但还有一个条件。”
君士坦丁继续说道,
哈桑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陛下请讲。”
“城内所有人,”
君士坦丁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那座寂静的城池,
“不仅仅是士兵,包括所有人,无论男女,无论老幼,全部出城,在城门外这片空地上集合。”
他指了指面前这片开阔地,
“我要亲眼清点人口,统计具体人数,以便安排今后的管理、税收,以及.......对你们所有人进行必要的迁移和安置。”
哈桑愣住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让所有人出城?
这........这不太符合惯例。通常受降,首领和军队出面即可,平民可以留在城内,由胜利者进城后逐步清点。
他张了张嘴要说什么,但当他触及皇帝那平静无波却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目光的眼眸时,所有疑问和不安都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们是投降者,是砧板上的鱼肉,有什么资格质疑屠夫的安排?
或许........这位皇帝只是格外谨慎,或者有某种特别的考量?
“遵命,陛下。”
“我这就去安排,让所有人都出来。”
“很好。”
君士坦丁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刚刚升起的太阳,
“正午时分,所有人必须在这里集合完毕。如果届时有人藏匿城内,或者试图从其他方向逃跑,后果自负。”
“明白!明白!我们一定办到!”
哈桑连连保证,带着其他几位魂不守舍的贝伊,匆匆起身小跑着返回了安卡拉城。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君士坦丁才缓缓调转马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西奥多。
“西奥多,” 他忽然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
“你知道,这些草原上的突厥人,历史上是如何处理俘虏的么?尤其是当他们接受了某个部落的投降之后?”
西奥多怔了怔,思索了一下回答
“大概.......杀掉不驯服的头领和战士,剩下的沦为奴隶,女人和孩子分掉?”
“不全是。”
“有时候,为了彻底征服,也为了避免后患,他们会接受整个部落的投降。然后,他们会要求这个部落交出所有的武器,所有的马匹,所有的金银。最后,他们会命令这个部落所有车轮高的男性,集中到一片指定的、开阔的河滩或者草原上........”
随着君士坦丁的叙述,西奥多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猛转头看向皇帝,看到的是那张依旧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漠然的侧脸。
但那双眼睛深处,西奥多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皇帝身上见过的神色。
像是为了某个宏大目标不惜碾碎一切的意志。
“陛下,您是要........”
“执行命令,西奥多。”
君士坦丁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等所有突厥人出城,集合完毕,等我信号。”
“陛下。”
“这可能会........严重损害陛下和帝国的声誉,后世史家会如何书写今日?”
“声誉?”君士坦丁摇了摇头。
“安卡拉城内这七部突厥,他们屠戮了城内的一万多罗马子民,双手沾满了罗马子民的血。”
“如果今天宽恕他们,让他们换一面旗帜,继续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其他突厥部落会看到什么?他们会看到,抵抗罗马帝国,屠杀罗马人,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换个主人,交出些土地、武器和马匹,日子照过。”
“以后也许帝国面临的每个敌人都会抵抗罗马,都还屠杀罗马人,因为这么做的成本很低。”
“那么未来,帝国的每一次进军,都可能面临另一个安卡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奥列格、西奥多以及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将领:
“所以,必须有一个例子。一个能让所有敌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的例子。安卡拉,就是最好的选择。”
“今天,在这里,我,罗马帝国的巴西琉斯,要彻底抹去这七部的名号。”
“而未来,安纳托利亚也将只有一个声音,罗马的声音。”
“唯有如此,未来帝国的兵锋所向,敌人才会望风而降,才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疆土。”
众人看着皇帝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狂热。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暴君式屠戮,这是为了长远战略,做出的最残酷高效的抉择。
或许从那些突厥人决定抵抗的那一刻起,或者从他们屠杀城内希腊裔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注定。
众人沉默了数秒,齐齐行礼:
“是!陛下!我等明白!”
“去准备吧。将为什么要这么做的一切通告全军。”
“遵命!”
君士坦丁依然驻马丘上,静静地望着安卡拉城。
阳光越来越强烈,气温开始回升。城门口,开始逐渐出现人影。
起初是零散的士兵,他们排着早已不成形的松散队列,垂头丧气,步履蹒跚地走出城门,按照罗马士兵的指引,聚集在门前的空地上。
接着,是平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如同涓涓细流,然后汇成溪流,最终变成一股股人潮,从城门中不断涌出。
他们拖家带口,抱着仅有的包裹,搀扶着老人,牵着懵懂的孩子。
而罗马士兵手持长矛和盾牌,在人群外围沉默地维持着秩序,将他们驱赶到指定的那片开阔地。
人,越来越多。
三千,五千,八千.....一万.........两万............
像被赶出羊圈的牲畜,密密麻麻地挤在城门与罗马营地之间那片原本空旷的野地上。
哈桑和其他几位贝伊也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试图让惊恐的族人保持安静,不要拥挤。
奥斯卡像个木头人一样,被族人簇拥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罗马军队森严的阵列。
太阳越升越高,逐渐逼近天顶,炽热的光芒灼烤着大地,也灼烤着每一个焦虑的人。
城门外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正午时分,阳光垂直洒落,君士坦丁策马从矮丘上走下,在一队瓦兰吉士兵的护卫下,穿过罗马军阵让开的通道,来到人群正前方约三十步的地方勒住战马。
哈桑见状,赶紧挤开人群,上前几步,深深躬下身:
“陛下........安卡拉城内所有人,皆已在此。请........请陛下清点。”
(在这里回复一下某位读者,哈桑贝伊他在临时联合的七部突厥中的定位是组织者奥斯曼的副手一级,城内原本一万多希腊裔移民天堂他也出了大力。
安卡拉城聚集的这七部突厥都是实打实的反罗派,中立派当下还在观望根本不参与,即便参与也只是象征性做做样子不会把事完全做绝,而投降派罗马一到就投了。
至于这个哈桑贝伊毕恭毕敬地带头投降不是因为心向罗马,而是知道打不过,知道打下去没有任何希望,真的会死。
而且安纳托利亚半岛上的突厥人是相当多的,大大小小各部各城镇内怎么也有几十万人,愿意为罗马帝国鞍前马后为巴西琉斯前驱的太多太多。
如安塔利亚之战的门泰谢部,萨伊阿塔兹部,当下为内应的埃沙里夫部、安卡拉七部会议零零星星提到的那几部,以及罗马人一到就投降的几部,太多太多,数不胜数,未来还有更多,安卡拉七部这种原本扫清内部一切后顾之忧准备坚守到底,直到被残酷的现实打崩溃才决定转换门庭投降的污点部族真得排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