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穆什贝伊回到自己的营地时,夜已经深了。
守夜的士兵靠在木栅旁,听见马蹄声看清来人,连忙躬身行礼。
拉穆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径直纵马穿过朝自己的大帐走去。
回到帐内,他祝你脱下外袍休息,忽听得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后,亲兵掀开帐帘,禀报道:
“贝伊大人,卡拉曼的居内里派人来了,说是请您过去赴宴,有话要谈。”
拉穆什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知道了。让来人稍等,我换件衣服就来。”
亲兵退下后,拉穆什站在帐中,久久未动。
他的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冷汗。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被发现了吗?走漏了风声了吗?还是........
居内里其实早就知道了什么,只是一直在等,等到今晚才终于要摊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若是推辞不去,必然生变.......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他换上最朴素的衣服,只带一副佩刀,跟着来使来到居内里的宫殿。
殿中已经摆下一副简单的宴席,只有两张矮几,上面放着几盘烤肉、抓饭、干果和一壶酒。
居内里盘腿坐在主位,见他进来笑着招手,语气热络:
“拉穆什老弟,来来来,快坐。”
拉穆什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得无可挑剔。
“苏丹。”
然后恭恭敬敬的在客位坐下。
居内里似乎对他的恭谨很满意,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亲自为拉穆什斟了一杯酒,醇厚的酒香立刻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居内里放下酒壶,端起自己的酒杯,朝拉穆什举了举,朗声道:
“来,先喝一杯。”
拉穆什双手端起酒杯,杯壁有些温热,酒是温过的。
他微微欠身,将杯沿举得比居内里的略低一些,然后仰头饮尽。
酒液入口,醇厚绵长,酒香在唇齿间经久不散。
这是科尼亚最好的酒,普通人是喝不到的,甚至一般的部落首领也喝不到。
居内里拿出这样的酒来招待他,要么是真的看重他,要么.......是另有所图。
两人饮尽杯中酒,居内里又亲自为拉穆什斟了第二杯,然后才为自己斟上。
他放下酒壶,用一只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居内里问起埃沙里夫部这些年的情况,问起草场、牛羊、人口,语气随意而亲切,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个都问在了关键处。
拉穆什如实一一作答,神色恭谨,语气平和,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的回答里,八分是真话,两分是隐瞒。真话的部分,他答得坦诚而详尽。
隐瞒的部分,他用的是模糊其辞的法子,不说谎,但也不把话说透,用一些模棱两可的措辞带过,让听的人觉得他什么都说了,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
酒过三巡,居内里忽然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拉穆什老弟啊,”
他看向拉穆什,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歉疚,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说起来,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可这些年忙忙碌碌,总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拉穆什心中警铃大作,来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腰间的佩刀,但手指只是微微一动,便立刻克制住了。他的右手依然安安分分地放在膝盖上,纹丝未动,甚至那层刻意做出的微醺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面上还做出疑惑的神色:
“苏丹您请说。”他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恭顺。
居内里又叹了一口气,这次比方才那声更长、更重。
他低下头,用一只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杯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酝酿情绪。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拉穆什的眼睛,缓缓开口:
“前些年........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跟你女儿那件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观察拉穆什的反应。
拉穆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居内里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我当时忙着别的事,没来得及好好处理,让你受了委屈。说起来........那是我管教不严,是我对不住你。”
“若想要什么赔偿.......你尽管提!”
拉穆什的心猛地一缩。
赔偿?
我想要你们父子的命。
他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依然恭谨,甚至带出几分惶恐:
“苏丹您言重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小孩子不懂事,打打闹闹也是常有的事。我早就忘了。”
“忘了?”
居内里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什么。
那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剖开他的表情,剖开他的言辞,直直地刺向他藏在最深处的那些东西。
拉穆什没有躲闪。
他让自己的目光变得坦诚而坦然,甚至带着一点点的释然,平静地看着居内里的眼睛。
“真的忘了。”
拉穆什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您贵为苏丹,还能记得这点小事,亲自跟我道歉,我已经受宠若惊了。哪里还敢记着那些?”
这句话他说得真诚极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语气里带着感激,带着惶恐,带着一个卑微的臣子对上位者宽宏大量的无限感恩。
他甚至在说完之后,微微红了眼眶,像是十分感动的模样。
居内里看了他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拉穆什老弟果然是心胸开阔的忠厚人啊,我没看错你!”
他重新斟满酒,举杯道:
“来,再干一杯!”
两人再次饮尽。居内里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
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半度:
“拉穆什老弟,这次若能击败罗马人,卡拉曼苏丹国就算是站稳脚跟了。到那时候,你就是第一功臣!我绝不会亏待你.........草场、田地、矿场、人口、珠宝、女人、城镇、牲畜、器械..........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他的手掌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大的弧线,像是在描绘一幅无比辽阔的蓝图,那弧线里包含着无尽的财富、无上的荣耀、无穷的权力——只要拉穆什开口,他什么都能给。
拉穆什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连连躬身:
“多谢苏丹抬爱!我拉穆什愿为苏丹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居内里,那双眼眸里盛满了感激。
“好!好!”居内里满意极了。
居内里大笑着,又为他斟满酒,
“来来来,喝!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夜宴继续进行,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居内里讲起了他年轻时的故事,拉穆什陪着居内里喝酒谈笑,说着恭维的话,做出十分感激的样子。
他在居内里讲到精彩处适时地发出赞叹,在居内里讲到感慨处适时地露出共鸣的表情,在居内里举杯时适时地举杯相碰。他的每一个反应都恰到好处。
宴会结束时,已经是后半夜。拉穆什起身告辞,走出宫殿,被夜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
他站在宫殿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久久未动。
“贝伊?”
随行的亲兵轻声呼唤。
拉穆什回过神来,缓缓走下台阶,翻身上马。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夜色,回到营地。
进入自己的帐篷后,拉穆什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黑暗中。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女儿的笑脸,然后又浮现出她浑身是伤的样子。
居内里.......
穆拉特.........
他缓缓睁开眼,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十字架——那是他在君士坦丁堡受洗后,牧首派人交给他的。
他将十字架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已经是正教徒了。
他已经是罗马人了。
他所做的一切,不只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给自己的部族找一条出路。
跟着居内里,和半岛上一盘散沙的突厥贝伊们为伍能有什么前途?
那些贝伊们,今天结盟,明天背叛,后天又结盟,一周后又打得头破血流。在蒙古人的阴影下瑟瑟发抖,在伊尔汗国的总督面前卑躬屈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早晚会被蒙古人彻底吞噬,或者被罗马人消灭。被碾成历史的尘埃,连渣子都不剩。
拉穆什将十字架紧紧握在手中,闭上眼睛,轻声祈祷。
他祈祷上帝保佑他的部族,保佑他的家人,也保佑他能够完成这危险的任务。
为了埃沙里夫部的未来,他愿意赌上一切。
与此同时,科尼亚城的宫殿里。
居内里站在露台上,俯瞰着他的城市。
他的面上已无半分醉意。
他负手而立,夜风吹起他的长袍下摆,
科尼亚,这曾经是罗姆苏丹国的都城。
罗姆苏丹国往日的辉煌早已烟消云散,如今的罗姆苏丹只是个傀儡,一个卑躬屈膝的仆人货色。
而他居内里,将明日率军出征,迎战罗马人的南路军。
他将成为突厥人的救世主。
如果这一战胜利,他的威望将达到顶峰,不仅稳固卡拉曼苏丹国,还可能吸引更多部族归附,最终统一安纳托利亚的突厥人。
与蒙古人、罗马人分庭抗礼,甚至能够重现往日荣光。
但如果失败...
居内里摇摇头,驱散这个念头。不能失败,也不会失败。
过往历史告诉居内里。
罗马人从来不是不可战胜的。
更何况罗马人南路军是阿莱克修斯.菲兰斯罗佩诺斯率领的军区兵,又不是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本人亲率的精锐。
只要抓住机会,一击制胜,就能改写安纳托利亚的局势,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