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端,阿尔布雷希特伯爵的居所里,气氛则完全不同。
阿尔布雷希特正伏案写信。
他的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静。
他手中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快速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字符在他笔下流畅地成形。
信是写给他父亲鲁道夫一世的。
内容很详细——详细到了近乎繁琐的程度。他汇报了十字军会议的决议,写明了查理一世与阿鲁浑达成协议的具体条款,分析了即将到来的决战的胜算和风险。
他写下了各位领主在会议上的表现——谁支持查理,谁犹豫不决,谁暗中反对。他写下了阿鲁浑兄弟的外貌、举止、谈吐等等等.......
然后,他写到了汉斯。
[.......汉斯男爵已完全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
他停了一下,读了一遍自己写下的这句话。然后他继续写道:
[他对财富与美色的渴望,以及对权力的向往,使他成为完美的棋子,他已经开始沉迷于宴会与酒色。他如今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贵妇人面前说奉承话,如何用剑柄上的宝石来彰显自己的身份。]
[更妙的是,他似乎对此毫无自觉。他以为自己是在融入,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尊重。]
阿尔布雷希特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将羽毛笔搁在笔架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靠在了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帐篷入口处的门帘上,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抵达圣地后第一次见到汉斯时的情景。
那是两个多月前,他刚刚率领部队抵达圣地。
查理一世在阿卡城的城堡里为他举行了欢迎宴会。宴会上觥筹交错,贵族们依次向他敬酒,说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客套话。
阿尔布雷希特应对得体,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热情过度,也不显得冷淡疏离。
然后他注意到了汉斯。
汉斯坐在长桌的末端,面前已经摆了好几个空酒杯。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头发乱蓬蓬的,他的眼睛此刻正涣散地盯着桌面上的酒杯,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杯脚。
阿尔布雷希特当时就对汉斯产生了兴趣。
一个农民起义的领袖,一个在保加利亚战场上英勇奋战的勇士,一个在圣地屡立战功的战士——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阿尔布雷希特收回思绪,重新拿起笔。他在信的最后几行写道:
[一旦决战结束,无论胜负汉斯男爵都将是我们手中的一枚重要棋子。而且即便十字军失败,他也将是完美的替罪羊,无论如何,哈布斯堡家族都将是赢家。]
他放下羽毛笔,又读了一遍整封信,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或错误,然后将信纸小心地折叠起来。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深棕色的密封蜡,用烛火将它烤软。蜡在火焰中慢慢融化,变成一滩黏稠的液体,滴落在折好的信纸的接口处。
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枚印章,用力按在软蜡上。
他按住印章,默数了三个数,然后松开。
密封蜡上留下了一个清晰而完美的印记。
他将信放入一个皮囊中,系紧袋口的绳子。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帐篷口,掀开门帘,唤来亲信侍卫。
阿尔布雷希特将信囊递给侍卫。侍卫双手接过,小心地塞进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
“立刻启程,亲自送到我父亲手中。”
阿尔布雷希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明白。”
阿尔布雷希特站在帐篷外,目送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身影,直到它完全被夜色吞没。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星空。
一轮新月高悬于夜空,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将天幕分成两半。
无数的星星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大地。他的目光在星空中游移,最终落在了北极星上。
那颗星星比周围的都亮,恒定地闪烁在北方的天空中,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他想起了父亲临行前的嘱托。
那是半年前的事。在他启程前往圣地的前一天晚上。鲁道夫一世在他的书房里召见了他。
“你要去圣地了。”鲁道夫一世说,
“但你要记住——你去那里不是为了上帝,也不是为了耶路撒冷。你去那里,是为了哈布斯堡家族。”
阿尔布雷希特点了点头。他早就知道这一点。
“圣地是一个舞台。”
鲁道夫一世继续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每一个去那里的国王、公爵、伯爵、领主都是演员。”
“他们以为自己在演一出神圣的戏剧——十字军东征,收复圣地,荣耀归于上帝。”
“但观众们,欧洲的那些王公贵族们,看的不是这出戏。他们看的是演员本身。谁勇敢,谁懦弱;谁慷慨,谁吝啬;谁值得信任,谁应该提防。你在圣地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欧洲的每一座宫廷所知。”
“我们哈布斯堡家族,还不够强大。我们缺乏足够的威望,缺乏足够的影响力,缺乏一个让其他家族不得不尊重我们的资本。”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直视着阿尔布雷希特的眼睛。
“你要尽力争取在圣地为家族建立这个资本。”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低到几乎只有阿尔布雷希特一个人能听见。
“具体来说——三件事。第一,要在圣地建立哈布斯堡家族的立足点。无论是军事据点、贸易港口还是政治同盟,必须有一个属于我们哈布斯堡的位置。”
“第二,要掌握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查理一世的十字军是由各路诸侯拼凑而成的,各有各的指挥体系,各有各的利益诉求。你要在其中建立自己的势力,让那些士兵知道,他们的最高指挥官不是查理一世,而是你,阿尔布雷希特。第三........”
鲁道夫一世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第三,要为家族的未来铺路。”
鲁道夫没有具体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阿尔布雷希特理解了他的意思。
为家族的未来铺路——这意味着他要在圣地的博弈中,为哈布斯堡家族争取最大的利益。
这意味着在适当的时候,与适当的人结盟,对抗适当的人。在棋盘上布下棋子,让它们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发挥应有的作用。
他未来能否像他父亲一样摆平选帝侯们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大概也取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