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海合都的动作停住了。他手中的羊排啪地掉在盘子里，油腻的手指悬在半空。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醉意和慵懒消散得一干二净......就像一张面具被突然撕掉，露出下面另一张面孔。
他面上严肃起来缓缓坐直了身体，动作甚至有些僵硬。
来自大不里士......不出意外是他大哥伊尔汗阿鲁浑的信，这通常意味着重要的事情——非常重要的事情。
海合都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与片刻前那个沉湎于酒色珍馐的海合都判若两人。
片刻后，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走进大厅。
他穿着伊尔汗国宫廷信使的制服，信使走到海合都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的皮筒，双手呈上。
海合都接过圆筒，确认蜡封完好无损后才打开，从中抽出一卷羊皮纸。
他展开开始阅读，眉头逐渐皱起，他的目光在羊皮纸上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能看见他的嘴唇抿紧又松开，松开又抿紧。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表情从严肃转为惊讶，最后变成了明显的....失望？好像是。
时间仿佛凝固了。乐师们低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舞女们站在原地，薄纱下的身体微微发抖。
而在一旁侍立的霍兰加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
从海合都的表情变化中，他大概能猜到这封信的内容非同寻常。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对蒙古人来说是坏消息，对罗姆苏丹国来说可能就是好消息。
几分钟后，海合都将羊皮纸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海合都没有看他们。但已经没有继续吃喝玩乐的性致，
他盯着面前的酒肉发呆，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别处。
“霍兰加。”沉寂许久后，海合都突然开口。
“在，我在，总督大人。”霍兰加立刻应声，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海合都转向他，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遗憾，又像是解脱？
“我要回大不里士了。”
霍兰加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努力控制住脸上的表情，不让任何情绪泄露出来。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大不里士？这意味着什么？
“总督大人要离开？”他小心翼翼的问，甚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遗憾。
“是.......是汗王召您回去吗？”
“该死！”
海合都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不甘。
他猛地站起身在桌边来回踱了几步，然后突然停住，转向霍兰加，语气变得烦躁急促。
“大哥要我回去参与一场大战。”
“马穆鲁克和十字军打得难解难分，大哥决定插一手。”
“他要和十字军结盟，准备对马穆鲁克发动全面进攻。他需要所有可用的兵力，包括我在安纳托利亚驻扎的部队。”
说话间，海合都抓起酒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接着继续抱怨：
“真会挑时候啊！我在这里过得好好的，非要我回去打仗！在战场上风吹日晒，哪有在这里舒服？”
而霍兰加的脑海中迅速思考着。
海合都真的要离开罗姆苏丹国！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个暴虐、贪婪的蒙古总督自就任以来把本就一片混乱的罗姆苏丹国搞得更加乌烟瘴气，他在这里横征暴敛，随意凌辱突厥人，践踏苏丹的权威。
但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另一个念头——若汗国主力南调，一直觊觎这片土地的罗马人也许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个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如果听说蒙古主力离开.......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
海合都一走，罗姆苏丹国至少能稍微喘口气。
霍兰加没有让任何真实想法浮现在脸上。他反而露出担忧的表情：
“总督大人要离开，真是令人遗憾。”
“您在这里的统治........非常稳固，我们都习惯了您的英明领导。”
而听到这话，海合都走到霍兰加身边，突然俯身，用眼睛死死盯着年轻的苏丹，那双被酒意熏陶的有些浑浊的双眼此刻已经变得锐利起来，
那目光像两把刀子，仿佛要剖开霍兰加的胸膛，看清他内心最深处的东西。
霍兰加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甚至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茫然无辜。
片刻后，海合都嗤笑一声:
“行了，收起你那套虚伪的说辞吧。”
“我虽然不爱管事，但不代表我是个傻子。别装模作样了。我知道你们这些突厥人巴不得我早点滚蛋。”
霍兰加想要开口辩解，但海合都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不过——”
霍兰加立刻恭顺的低下头
“请总督大人吩咐。”
“第一，我离开后，你必须像侍奉我一样侍奉留在这里的监护官。如果让我听到任何不敬的消息.......”
“绝不会，总督大人。”霍兰加赶紧保证。
“第二，每年的贡赋还是不能少。如果少了一个铜币，你知道后果。”
霍兰加心中泛起苦涩。罗姆苏丹国如今民生凋敝一片混乱........但他只能点头：
“是，是，一定如数上缴。绝不拖欠，绝不缺额。”
“还有......我走之后，你给我老实点。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等我们蒙古人走了，你是不是就觉得你就可以重新掌权，联合下面那些突厥部落对抗我们，对吧？”
霍兰加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连忙摇头，
“不敢，总督大人。我对伊尔汗和总督大人的忠诚从未改变，我向真主起誓......”
“最好如此。”
海合都直接打断了他，然后伸出了手，用油腻的大手拍了拍霍兰加的脸颊，留下几道恶心的油渍，
“给我记住，我只是暂时离开。如果让我听到什么风声，说你在背后搞小动作，等我回来发现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笑容。
“那就不是玩玩你妻子这么简单了。”
“我会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伊尔汗国的军队随时可以回来，到时候.......开塞利就会像巴格达一样，彻底变成一座死城。你听明白了吗？”
霍兰加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巴格达。
他听说过巴格达的陷落，那座伊斯兰世界曾经的世界之都，曾经的明珠，在蒙古铁蹄下变成了一片废墟，数十万人被屠杀，据说底格里斯河的河水被染红.....尸体堆积如山........
“我明白，总督大人。”
“您永远是我的主人，罗姆苏丹国永远是伊尔汗国的忠实属国。”
海合都满意地点点头，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他拿起酒壶，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于是不耐烦地大喊：
“酒！拿酒来！”
一名侍女战战兢兢地捧着一壶新酒上前。
海合都直接抢过酒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然后抹了抹嘴，眼中重新浮现出那种混浊的醉意。
“不过在我走之前，”
他斜眼看着霍兰加，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