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细想了。
试图冲破大门的马可那组人和赶去支援的尼科洛那组正在那里殊死搏斗,试图冲破那道生与死的界限。
但此刻,他们正节节败退。被罗马士兵逐渐压缩包围。
安德烈斯远远看到马可腿部中箭倒地,被两个同伴拖拽着后退;尼科洛挥舞着铁锤拼命抵抗,但周围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
威尼斯矿奴们彻底崩溃了。
起义的矿奴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冲乱撞四散奔逃。
有人不顾一切地冲向出口,迎面撞上密集的箭雨,惨叫着扑倒在地。
有人绝望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到处乱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该做什么。
安德烈斯的目光在混乱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似乎是老马里诺,老人握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粗木棍,踉踉跄跄地跟在一个年轻人身后。
然后一支箭精准没入他的胸口。他低头看着箭杆,似乎很困惑,下一刻,他的身体像一截枯木般向前栽倒。
而入场的罗马士兵训练有素地分成数个小队,开始清剿整个矿区。
一队弓箭手占据了高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惨叫声此起彼伏,绝大多数来自那些还在顽抗的威尼斯人,偶尔也有个别倒霉被流矢误伤的罗马士兵的。
安德烈斯的目光穿过战场,死死地盯着那个骑在黑马上比划着什么的身影。
查努丁就勒马停在那里,正指挥着这场镇压行动。
愤怒、绝望、悲痛,无数种情绪在安德烈斯的胸腔里翻涌,最终汇聚成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拉弓搭箭,拉弦瞄准。
弓弦震颤,第一支箭呼啸而出,却远远地偏离了目标,不知落到哪个角落里。
“**!”
他咬紧牙关,从腰间抽出第二支箭。
再射,依然偏得离谱。
第三支。
这一次箭头甚至没有飞出多远,就软弱无力地坠落在半途中。
“***!!!”
他的箭术从来就费拉不堪。他是个水手,是商人,是军官,是船长,是海军统帅,但从来不是弓兵。
安德烈斯恨恨地扔下弓,转身朝着冶炼区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向那些还活着的起义者嘶吼:
“跟我来!往那边!”
但没跑出多远,一队罗马士兵就从侧翼的阴影里杀出,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他们组成紧密的盾墙,长矛从盾牌间隙伸出,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放下武器!”
盾墙后方传来军官的喊声,先用拉丁语,再用意大利语重复,
“投降者可不死!”
话音落下,几个威尼斯人动摇了,手中的简陋武器掉在地上。
他们太累了,太害怕了,任何一根稻草都想拼命抓住。
但安德烈斯知道那是谎言。起义者,尤其是那些带头的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从一开始,他们走的就是一条不归路。
“为了威尼斯!”
安德烈斯举起短剑,喊出这个已经从地图上消逝的名字。
他率先冲了上去。短剑与盾牌碰撞,溅出道道火星。
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他的同伴一个个倒下。
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肩,穿透皮肉,剧痛像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安德烈斯闷哼一声,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
一柄战斧从侧面劈来。
他勉强举剑格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剑身流淌。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厮杀声变得遥远而空洞,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就在他即将力竭倒地的瞬间,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突破了混乱的战场,径直向他走来。
是查努丁总督本人,他没有戴头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手中握着一柄朴素无华的战斧。
两人对视了一瞬间。
下一瞬,查努丁动了。
他的动作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却快得像一道闪电。
安德烈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剑迎击,但受伤的躯体已经无法支撑意志的速度。
斧剑相交,金铁轰鸣。
安德烈斯的虎口一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地。
而那把短剑顷刻间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斜斜地插进了地面。
查努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喧嚣。“所有威尼斯人!放下武器者不杀!”
这句话被周围的军官们齐声重复,一遍又一遍,传遍整个矿区。
幸存的威尼斯人陆续丢下武器,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
查努丁转过身,对身旁的军官淡淡吩咐:
“把他们都绑起来。带头者单独关押。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包括这些威尼斯人。”
“总督大人?这些威尼斯人.......”
“他们是帝国的财产。”
查努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而安德烈斯被两个士兵粗暴地按倒在地,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在身后。
在被拖走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矿区。
火把的光芒依旧跳跃着,照亮了满地的尸骸。
鲜血在碎石地面上蜿蜒流淌,汇聚成一汪汪黑色的水洼。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铁锈味。这场起义从开始到被镇压,才过去多久?
这就是结局吗?
他茫然地想。
........
查努丁站在矿区中央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俯视着下方那几百被士兵们严密看管的俘虏。
他们像一群被圈起来的牲畜,瑟缩着挤在一起,
在这座金矿内劳作的威尼斯矿奴足足有数千人,眼前这些人足足占有了至少十分之一威尼斯矿奴。
副官曼努埃尔递上一份初步报告。
“带头者确认了吗?”
“确认了。安德烈斯,前威尼斯海军统帅,”
“马可,前威尼斯海军军官。”
“尼科洛.波罗,前威尼斯海军船长。另外还有四个小头目......”
查努丁沉默地看着台下那些惊恐或麻木的面孔。
这些威尼斯人,曾经是地中海的霸主,骄傲的圣马可之狮。如今他们衣衫褴褛,浑身血污,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总督大人,该如何处置他们?全部处死如何?”
矿区总管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提议道,
查努丁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总管缩了缩脖子。
“全部处死?”查努丁重复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谁来挖矿?你吗?”
“可......可是...”
“陛下刚刚统一希腊不久,当下正在保加利亚建立新的秩序,而东方边境的局势也需要稳固。”
查努丁一字一句地说,既是对总管说,也是对周围的军官说,
“帝国需要黄金,需要矿石,需要一切能支撑国力的资源。”
“你告诉我,把这些上好的矿奴杀了,失去几百威尼斯矿奴,损失的产量怎么办?从哪补充?”
总管哑口无言。
“但造反不能不罚。”
副官曼努埃尔谨慎地插话,他跟随查努丁多年,深知总督的脾性,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沉默,
“否则,其他矿区的奴工难保不会心存侥幸,效仿此举。”
查努丁微微颔首。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落在那些被单独捆在一旁的几个带头者身上。
安德烈斯跪在那里,肩上的箭已被拔除,草草包扎,但鲜血还是不断渗了出来,染红了半个身子。
即便如此,他依然挺直着背,目光直视前方。
“带头者公开处决,方式要足够震慑。要让所有看到的人,永远记住这个教训。”
查努丁最终决定,
“其余参与者鞭刑四十,继续劳作。”
“头目的处决方式呢,大人?”行刑官躬身询问。
查努丁摩挲着下巴沉思了片刻。
传统上,奴隶造反的首领会受到极刑。
传统的极刑有很多种。
钉十字架,让受刑者在痛苦中慢慢死去。肢解,穿刺,火刑,在烈焰中哀嚎着化为焦炭。每一种都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制造恐惧。
许久后,查努丁做好了决定。
“嗯,挖眼......然后钉上十字架。”
“示众三日,若三日不死,再给个痛快。”
查努丁继续说道,目光从那些俘虏身上掠过,
“把所有的矿工,是所有,不止那些威尼斯人,都叫出来让他们看着。”
“让他们看清楚,与罗马帝国作对的下场。”
挖去双眼,让受刑者在无尽的黑暗和剧痛中,被钉在十字架上。
示众三日,任由日晒风吹,虫蚁啃噬,鸟雀啄食。
若三日不死,再给一个痛快的了结。这比任何一种极刑都更为残酷,因为死亡的过程被拉得更长,痛苦被放得更大。
“遵命,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