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的余晖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没。老太夫哆哆嗦嗦地替乌泉敷上最后一帖草药,用麻布仔细缠好。
“骨头已经正了位,严重的皮外伤也都上了金创药。”老太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林七夜,“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少年若想痊愈,至少得卧床修养大半年啊。”
“大半年?”林七夜眉头微皱。
他们被【圣约】莫名其妙地送到这两千年前的西汉,现代大夏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处理,哪有时间在这里耽搁半年?但乌泉伤得这么重,若是将他一个人留在这举目无亲的古代,无异于送死。
“多谢老太夫,诊金过几日我会来结清,绝不赖账。”林七夜压下心中的忧虑,平静地点了点头。
见林七夜通情达理,老太夫终于松了口气。他急匆匆地收拾着药箱,准备回后院歇息。
临走前,他停下脚步,神情无比凝重地看着林七夜和靠在柱子上的陆青山。
“二位好汉,今夜便在这前厅委屈一宿。不过老朽得提醒一句,入夜后,务必锁紧门窗,千万不可点灯。”
林七夜不解:“为何?”
老太夫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二位来的路上没察觉吗?这几日妖星凌空,乃是末世之兆!白日里还好些,一到夜里,外头便是那些吃人邪祟的天下。好汉虽然力大无穷,但遇上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还是稳妥些好。”
说完,老太夫便匆匆退入后院,“砰”地一声关紧了木门。
医馆前厅彻底陷入了昏暗。
林七夜走到紧闭的大门前,顺着门缝向外望去。白天还算热闹的街道,此刻已经死寂一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偌大的县城竟看不到一丝灯火。
“妖星凌空,邪祟肆虐……”林七夜喃喃自语,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浓烈。
“什么妖星。”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陆根本没有理会老太夫“锁紧门窗”的警告,他随手推开半扇窗棂,翻身坐了上去。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飞雪灌入医馆,吹动着他那一袭暗红色的道袍。
林七夜走到窗边,顺着老陆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漆黑的夜空之上,几颗散发着诡异红光的星辰正高悬于顶。那红光并不纯粹,反而透着一股粘稠的血腥气,就像是一只只猩红的眼球,在冰冷地俯瞰着人间。
“那不是星辰。”老陆提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眼底闪过一抹森然的锋芒,“那上面,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是某种活物。”
听到老陆的话,林七夜的心头猛地一沉。
活物?结合现代社会了解的克苏鲁神话体系,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型。难道在这个时代,克系神明就已经开始降临了?
在这昏暗的医馆内,面对未知的巨大危机,林七夜卸下了白天的凶悍。他转过头,看向坐在窗棂上的老陆,眼神中透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老陆,如果这真的是一场足以颠覆天地的劫难……如果那赤星背后,藏着我们根本无法抗衡的怪物。”林七夜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想要扛起一切却又深感无力的忧虑,“我们,顶得住吗?”
老陆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随手一抛,将手中的酒葫芦精准地砸向林七夜。林七夜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酒葫芦上还带着老陆体温的余热。
“天塌了,有哥的剑顶着。”
老陆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大夏剑修独有的狂傲与随性,“你小子现在连个禁墟都没彻底觉醒,只能靠拳头砸人,少在那瞎操心拯救世界的事。真有怪物来了,你还是先想想怎么用拳头把它们的脑袋砸扁吧。”
老陆从窗棂上跳下来,拍了拍林七夜结实的肩膀。
“至于其他的……有我在。”老陆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定海神针般的从容,“只要我还没死,这西汉的天,就塌不下来。”
听着老陆这番话,林七夜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是啊,不管面对怎样的浩劫,只要老陆在,夜幕小队的后盾就在。
林七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仰头喝了一口葫芦里的烈酒,辛辣的酒液瞬间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就在这时,老陆突然挑了挑眉,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无形的太玄阵纹以医馆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外蔓延开来。
“长夜漫漫,闲着也是闲着。”老陆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七夜,哥请你听一出两千年前的大戏。”
随着老陆指尖的阵纹亮起,一道清晰的声音,夹杂着城中的风雪,直接在林七夜的耳畔响起。
那是城中唯一一处依然灯火通明的酒楼方向传来的声音。
“没有黑狗牙?!你这县令是怎么当的!”一道粗暴蛮横的怒吼声响起,正是白天跟在霍去病身边的那位副将詹玉武。
紧接着,是县令赵良委屈到极点的哭诉:“侯爷明鉴啊!真不是下官不尽心!如今邪祟横行,到处吃人。这城里的百姓为了活命,生怕夜里犬吠引来怪物,早在几天前就把全城的狗都给炖了吃了!现在别说薛县,您就是去附近的州府,也找不出一颗黑狗牙啊!”
“废物!”詹玉武怒骂。
“行了,退下吧。”另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正是冠军侯霍去病,直接打断了这场闹剧。
林七夜听着耳边的“现场直播”,惊讶地看了一眼老陆:“听风阵?”
老陆得意地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听。
酒楼内,安静了片刻后,一道带着几分讥讽的女子声音响起:“既然找不齐辟邪的材料,不如把我的枷锁解了。带着我,对你们也是个累赘,不是吗?”
那是白天被铁索牵着的女囚,公羊婉。
“你找死!”詹玉武大怒。
“如果你实在想跑,本侯可以给你个机会。”霍去病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本侯解开你的枷锁,给你时间逃出这座城。若是你逃得掉,本侯任你逃亡三日再行追杀。但若是你没逃掉……”
“若是我没逃掉呢?”公羊婉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希冀。
“若是没逃掉。在你被押送回长安车裂之前,便必须吞下这只【回心蛊】。从今往后,唯本侯之命是从。”
酒楼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公羊婉咬牙答应:“好!我赌了!”
听到这里,林七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这位冠军侯,好深的心机。他故意放走公羊婉,是在试探她的底细?”
“何止是试探。”老陆倚在墙边,像个资深老戏骨在点评晚辈的演技,“那丫头的心性太傲,不把她的骨头彻底打碎,她是不会乖乖听话的。这小子用的是帝王的驭人权术——先给你希望,再在你自以为要成功的时候,亲手将你的希望碾成绝望。”
老陆灌了口酒,轻笑一声:“那丫头也不掂量掂量,在【支配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她就算插上翅膀,又能飞出几里地?太天真了。”
“吼——!”
老陆的话音刚落,一道低沉而渗人的嘶吼声,突然从不远处的夜空中传来。
林七夜神色一凛,立刻透过窗户向外望去。
只见朦胧的星光下,数十道奇形怪状的黑影,正犹如贴地飞行的蝙蝠,在周围的屋檐上快速穿梭。
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疯狂地涌向那座灯火通明的酒楼。
“邪祟出动了。”林七夜眯起眼睛。这些怪物的境界大多在“池”境或“川”境,但数量却在不断增加。
透过老陆的听风阵,林七夜清晰地听到酒楼屋顶上传来的交谈声。
“正好四十只。颜仲,一人一半!”詹玉武的声音透着狂热。
“谁杀得多就算谁的!侯爷回京后要建镇邪司,这副司的位置,我颜仲要定了!”一袭儒服的书生颜仲毫不退让。
“好你个伪君子!看老子的——黑!月!斩!”
伴随着詹玉武的怒喝,一道恐怖的黑色月牙刀芒在酒楼上空轰然绽放。
颜仲的嘲笑声紧随其后:“黑月斩?这么难听的名字亏你想得出来。刀似月牙,泯灭众生……不如叫【泯生闪月】吧!”
林七夜收回目光,按住了腰间的天丛云剑。
“老陆,这酒楼的楼顶虽然战况激烈,但下方的防线却空虚了。”林七夜看着几只顺着阴影向民宅摸去的邪祟,眼神逐渐冰冷,“乌泉的伤还需要他们军中的大夫。我去准备点‘见面礼’,顺便搭上冠军侯这条线。”
老陆没有阻拦,他从墙边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发出一阵清脆的爆响。
“走吧。光听墙角没意思,去看看现场版。”
老陆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太玄剑意在眼底流转,“这群两千年前的土着,打架只知道仗着灵力乱砸,招式糙得没眼看。浪费了足足六成灵力,要是换作我那徒弟卢宝柚,一招就能把这群蝙蝠切成臊子。”
林七夜无奈地笑了笑。老陆这眼界,拿化神巅峰的标准去要求两千年前刚觉醒禁墟的土着,确实是降维打击了。
两人推开医馆的木门,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犹如两柄撕裂黑夜的利刃,瞬间融入了危机四伏的古城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