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站在土屋窗前,直到更夫的梆子敲过三更。他回到床边,从砖石下取出柴进所赠的银包袱,数出二十两碎银,用布包好。这些钱,明天要让赵四带上——在城里打探消息,少不了打点。他将布包塞进怀里,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睁着眼,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如果那人是高俅的探子,该如何应对?如果是其他势力,又当如何?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快亮了。
晨光初露时,草料场已弥漫着干草特有的清苦气味。林冲推开木门,冷冽的空气涌入鼻腔,带着昨夜霜冻的寒意。他搓了搓手,白雾从口鼻间呼出。
赵四已经在窝棚外等着了。
“教头。”赵四压低声音,递过来一个粗面饼,“周七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去城门口守着,看那人会不会再出现。”
林冲接过饼,咬了一口。饼很硬,带着麦麸的粗糙感。
“你带上这个。”林冲从怀里掏出布包,“去悦来客栈附近转转,找个不起眼的地方蹲着。记住,只看,不问,不打听。如果看见周七描述的那个人,就记下他的行踪——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见了什么人。”
“明白。”赵四接过银子,揣进怀里。
“还有,”林冲顿了顿,“如果发现有人跟踪你,不要回草料场,直接去柴大官人庄园。把这个交给门房。”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
赵四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雕工精细。他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用力点了点头。
“去吧。”
赵四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林冲看着他的背影,转身走向草料堆。孙三和钱九已经在那里清点草料了,两人拿着简陋的竹片,在粗糙的麻纸上记录着数字。
“教头。”钱九抬起头,“昨夜风大,西边三号草垛的苫布被吹开一角,底下的草有些受潮。我已经让孙三把湿草挑出来了。”
林冲走过去,蹲下身,抓起一把草。草叶冰凉,指尖能感觉到湿气。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
“今天可能会下雨。”林冲站起身,“把所有草垛都检查一遍,苫布绑牢。受潮的草单独堆放,晾干了还能用。”
“是。”
林冲没有立刻离开。他在草料场里慢慢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土墙、窝棚、马厩,实则仔细观察着每一个角落。
墙外就是大路。路上偶尔有行人经过,大多是附近的农户,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柴火或粮食。林冲的目光落在土墙的几处缺口上——那是年久失修留下的,墙砖松动,缝隙里长着枯草。
他走到西侧墙边,蹲下身。
墙根的泥土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脚印不大,鞋底纹路细密,不像军汉们穿的粗麻鞋,也不像农户的草鞋。林冲伸出手指,比了比脚印的大小——约莫七寸。
脚印的方向朝着墙外,但有一个脚印的脚尖微微转向墙内,留下一个浅浅的旋痕。
这是驻足观察时身体重心转移留下的痕迹。
林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走到墙边,透过一个砖缝往外看。
墙外是一片荒地,长满枯黄的蒿草,再远处是几棵光秃秃的槐树。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草料场大半个场院,包括土屋、窝棚,以及草垛之间的通道。
一个绝佳的观察点。
林冲退后两步,转身离开。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继续巡视草料场,检查马厩里的草料槽,和军汉们说着闲话,仿佛只是一个尽职的看守。
但他的心里已经绷紧了一根弦。
那脚印的纹路,那观察点的选择,那驻足的时间——这不是偶然路过的闲人。这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在系统地收集情报。
午时刚过,周七回来了。
他带回来两个烧饼,递给林冲一个。饼还热着,表面焦黄,散发着芝麻和面食烘烤后的香气。
“教头,看见了。”周七咬了一口饼,压低声音,“那人辰时三刻从悦来客栈出来,往城东去了。我跟了一路,他在东市转了一圈,买了些干粮,又去了一家铁匠铺,待了约莫一刻钟。”
“铁匠铺?”林冲问。
“嗯,叫‘王记铁铺’。我装作路过,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人没打铁器,只是和掌柜说了几句话,递了个小包袱过去。”
林冲慢慢嚼着烧饼。饼皮酥脆,内里柔软,但此刻他尝不出味道。
“然后呢?”
“然后他回了客栈,再没出来。”周七顿了顿,“我绕到客栈后门看了看,那家客栈后巷连着一条小河,河边有棵老柳树。从柳树那里,能看见客栈二楼最东边那间房的窗户。”
“窗户开着?”
“开着一条缝。”周七点头,“我蹲了半个时辰,看见那人站在窗边往外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铜镜,反光。”
铜镜。
林冲心里一沉。那不是普通的镜子,很可能是用来传递信号的。
“你回来的时候,赵四还在那儿?”
“在。我跟他打了个手势,他看见了,没动。”
林冲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休息一会儿,下午照常巡逻。记住,和平常一样。”
“明白。”
周七离开后,林冲回到土屋。他从床底取出纸笔——这是钱九从城里买来的,粗糙的麻纸,一支秃笔,半块墨锭。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草料场、沧州城、悦来客栈、王记铁铺。
然后,他在悦来客栈旁边写下一个字:探。
在王记铁铺旁边写下:传。
在草料场墙外写下:观。
三个点,连成一条线。一条从汴京延伸到沧州,再延伸到这荒凉草料场的线。
林冲放下笔,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高俅那张阴鸷的脸。那张脸在东京殿帅府的大堂上,在判决他刺配沧州的公文上,在野猪林那场未遂的谋杀背后。
陆谦死了,富安死了,但高俅还活着。
高衙内还活着。
那个垂涎张贞娘、毁了他前半生的人,还好好地活在东京的繁华里。
他们会放过自己吗?
不会。
林冲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纸上那个“探”字上。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高俅需要确认——确认林冲是否真的死在了野猪林,如果没有死,那么他在沧州过得怎么样?是认命了,还是心怀怨恨?有没有可能卷土重来?
所以,要派人来看。
所以,要收集情报。
所以,要评估威胁。
林冲拿起笔,在“探”字旁边又写下一个字:惑。
傍晚时分,赵四回来了。
他带回来更多细节。
“那人姓陈,客栈掌柜叫他‘陈先生’。说是从汴京来的药材商人,要在这边收些黄芪、当归。”赵四接过林冲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大口,“但我观察了一整天,他没见一个药农,也没去药铺。倒是客栈的小二说,他每天早晚各出门一次,每次都是空手出去,空手回来。”
“王记铁铺那边呢?”
“我让钱九去打听了一下。”赵四压低声音,“钱九装作要打把镰刀,跟铁匠铺的伙计聊了几句。伙计说,那位陈先生是三天前来的,给了掌柜二两银子,让掌柜帮忙留意‘从东京来的配军’。”
林冲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还有吗?”
“有。”赵四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钱九记下的——陈先生每天辰时出门,巳时回;申时再出门,酉时回。每次出门的路线都不一样,但最后都会绕到草料场附近,在墙外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