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发生在半个月后。
那日天气阴沉,乌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的土腥味。林冲正在屋里整理册子,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吵闹声。
他放下笔,走出土屋。
草料场入口处,三个军汉围着一个老人,正在推搡呵斥。老人正是陈老头,他跌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布包已经被撕开一角,露出里面几个黑面馒头。
“老东西,敢偷馒头!”一个满脸横肉的军汉骂道,抬脚就要踢。
“我没有偷!”陈老头嘶声喊道,“这是我自己攒的粮食!”
“攒的?你一个囚犯,哪来的粮食?”另一个军汉冷笑,“分明是从厨房偷的!哥几个,搜他身,看看还藏了什么!”
三个军汉一拥而上,开始撕扯陈老头的衣服。陈老头拼命挣扎,但年老体弱,哪里是三个壮汉的对手。他的衣服被撕破,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布包里的馒头滚落一地,沾满了泥土。
周围渐渐聚拢了一些人,但都是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
林冲站在土屋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前世为帝,他见过太多欺压,太多不公。但那时他是皇帝,一道旨意就能决定生死。而现在,他是一个配军,一个戴罪之身。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住手。”林冲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三个军汉停下动作,回头看他。满脸横肉的那个上下打量林冲,嗤笑道:“哟,这不是林教头吗?怎么,想管闲事?”
“他犯了什么事?”林冲问。
“偷馒头!”军汉指着地上的馒头,“人赃俱获!”
林冲看了一眼那些馒头。黑面做的,又干又硬,边缘已经发霉。这种馒头,厨房根本不会要。
“这不是厨房的馒头。”林冲说,“厨房用的是白面,掺少许杂粮。这是纯黑面,是囚犯的口粮。”
军汉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林冲,“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他的手还没碰到林冲,就停在了半空。
林冲抓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不快,但很稳。五指扣住腕骨,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捏碎骨头,又让对方动弹不得。
军汉脸色一变,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挣不脱。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配军,曾经是八十万禁军教头。
“你……你放手!”军汉色厉内荏地喊道。
林冲没有放手。他看了一眼另外两个军汉,那两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陈老头的馒头,是我给的。”林冲缓缓开口,“他年纪大了,口粮不够吃,我匀了一些给他。有问题吗?”
“你……你凭什么给他?”军汉还在嘴硬。
“凭我乐意。”林冲松开手,军汉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林冲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馒头,拍了拍上面的土,递给陈老头:“收好。”
陈老头颤抖着手接过馒头,老眼里泛起了泪花。
三个军汉面面相觑,想发作,但又不敢。他们听说过林冲的名头,知道这人武功高强,真动起手来,他们三个未必是对手。
“好,好!”满脸横肉的军汉咬牙道,“林冲,你等着!这事没完!”
他撂下狠话,带着另外两人悻悻离去。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看向林冲的眼神,已经和之前不同了。有惊讶,有敬佩,也有担忧。
林冲扶起陈老头,送他回窝棚。路上,陈老头一直低着头,小声说:“林教头,你不该管这事的……他们会报复你的……”
“没事。”林冲说。
他将陈老头安顿好,转身往回走。走到草料场中央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旁边堆着一些修补草垛用的木杆,约莫手腕粗细,一丈来长。林冲随手拿起一根,掂了掂分量。
然后,他动了。
木杆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前刺,如毒蛇吐信;横扫,如狂风卷地;回旋,如蛟龙摆尾。没有招式名称,没有花哨动作,每一式都简洁、直接、致命。木杆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卷起地上的尘土,草屑纷飞。
这是枪法。
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枪法。
林冲舞了三十六式,收势而立。木杆在他手中轻轻颤动,杆尖指向地面,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看见周围不知何时又聚拢了一些人。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林冲没有说话,只是将木杆放回原处,转身走回土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议论声:
“看见了吗?那枪法……”
“不愧是禁军教头……”
“这下那三个军汉怕是不敢惹他了……”
林冲坐在桌边,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势”。
三日后,一个青衣小帽的家丁来到草料场。
他径直走到林冲的土屋前,敲了敲门。
林冲开门,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衣着整洁,举止有礼,不像牢城营里的人。
“请问是林冲林教头吗?”家丁拱手问道。
“是我。”林冲说。
“小人是柴大官人府上的。”家丁恭敬地说,“大官人听闻教头在此,特命小人前来相请,请教头过府一叙。”
林冲看着家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请带路。”
马车在暮色中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
林冲透过车帘缝隙,看见外面的景色从荒凉的草场逐渐变成整齐的田亩。田埂笔直,沟渠分明,冬小麦已经冒出了青绿的嫩芽,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这景象与沿途所见的破败村庄截然不同。
车轮碾过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林冲听见水声里夹杂着远处犬吠,还有隐约的梆子声——那是更夫在报时。
“林教头,到了。”
家丁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马车缓缓停稳。
林冲掀开车帘,眼前是一座庄院的大门。门楼高约两丈,青砖砌成,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柴府”两个鎏金大字。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狮眼圆睁,在暮色中显得威严。门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影壁后的庭院深深。
两个庄客提着灯笼迎上来,灯光照在他们脸上——都是精壮的汉子,眼神锐利,步伐沉稳。
“林教头,请。”家丁躬身引路。
林冲下车,踩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地面干净,没有杂草,连落叶都少见。他跟着家丁穿过门楼,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三进院落。前院宽敞,两侧是厢房,正中是五开间的正厅。厅前廊下挂着八盏气死风灯,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院中栽着几株松柏,枝干虬结,在灯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还有隐约的酒菜香气。
“大官人在花厅等候。”家丁说着,引林冲穿过前院,沿着回廊向东走去。
回廊两侧挂着竹帘,帘外是假山池塘。池塘里养着锦鲤,听见脚步声,鱼儿纷纷游到岸边,激起细碎的水声。假山上爬满藤蔓,虽是冬日,仍有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花厅在第二进院落的东侧。
厅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林冲走到门口,看见厅内陈设雅致——正中一张紫檀圆桌,桌上摆着四凉八热十二道菜,还有一壶温着的酒。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皮白净,三绺长须,头戴逍遥巾,身穿湖蓝色锦袍,腰系玉带。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柴进的眼睛很亮,像两盏灯。他打量林冲,从脚上的破旧布鞋,到身上洗得发白的囚衣,再到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最后,目光停留在林冲的眼睛上。
“林教头,久仰大名。”柴进放下书卷,起身拱手。
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隐隐透出一股江湖豪气。
“戴罪之身,不敢当‘教头’之称。”林冲还礼,“柴大官人相召,不知有何见教?”
“先请入座。”柴进笑着摆手,“酒菜已备,咱们边吃边谈。”
林冲没有推辞。他在柴进对面坐下,立刻有侍女上前斟酒。酒是温过的,倒入青瓷杯中,泛起琥珀色的光泽,酒香醇厚,带着淡淡的桂花味。
“这是江南的桂花酿。”柴进举杯,“林教头一路辛苦,柴某先敬一杯。”
两人对饮。酒液入喉,温润绵长,后味甘甜。
柴进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在林冲碗里:“尝尝,这是庄里池塘养的,今日刚捞上来。”
林冲道谢,慢慢吃着。鱼肉鲜嫩,火候恰到好处。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
厅内的炭盆烧得正旺,木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侍女早已退到门外,厅中只剩下柴进和林冲两人。
柴进放下筷子,用丝帕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林教头,柴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请讲。”
“以教头的身手、见识,为何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柴进的目光直视林冲,“高俅父子固然可恶,但教头在禁军多年,难道就没有半点自保之力?”
林冲沉默片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在舌尖化开,带着微苦的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