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听见了第一声脚步。
鞋底碾过碎石,很近,不到十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不止一个人,是标准的前后掩护队形。
一道人影划过门缝。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将警察的轮廓投在集装箱内壁上。影子随着脚步移动,拉长,变形,然后停在门外。
陈涛屏住呼吸。
影子没动。外面的人也没动。几秒后,对讲机的声音飘进来:
“……b区清空,向c区推进。”
影子移开了。
陈涛等了十秒。
推开集装箱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身体在滑出门缝的瞬间,后背就紧紧的贴住了集装箱。
他飞快的扫视着周边的环境。
东边。
停车场东侧五十米外,一道生锈的铁丝网后面是居民区的后巷。他能看见晾衣绳上挂着的彩色床单,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就是那里。
他开始行动,刚前进了五米。前方拐角突然闪出两个人影。
陈涛瞬间蹲下,滚进旁边一辆废弃轿车的底盘下。车身锈穿了,他屏住呼吸,脸贴着的地面,从锈蚀的孔洞看出去。
两双黑色战术靴停在了两米外。
“汽油味。”左边的人说,声音很沉。
“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先搜这边。”
靴子转向,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陈涛又等了五秒,从车底滑出。左臂伤口在地面摩擦时扯了一下,他咬紧牙,没出声。
继续向东。
经过一堆废弃轮胎时,他看见了半卷工业擦拭布,表面沾满了深黑色的机油,旁边倒着一个蓝色的溶剂桶,桶底还剩下一层透明液体。
他拧开盖子,刺鼻的气味冲出来——是松节油。
倒了些在布上,随后他把浸透的布卷塞进口袋。
继续走。
二十米。
三十米。
一辆福特皮卡横在路中间。车头方向5米处站着一名年轻警员,背对着他,左手按着肩头的对讲机,右手扶在枪套上。
“……c区无异常,继续向内推进……”
陈涛蹲下身,从皮卡另一侧摸到油箱盖。
老式车的锁芯早就锈死了。他掏出多功能刀,展开钢锥,插进锁芯和盖子的缝隙。手腕发力,向左拧——
咔哒。
盖子弹开,汽油味冲了出来。
他从背包抽出那卷浸透松节油的布,塞进油箱一截,另一头则耷拉在油箱外沿。
随机掏出打火机擦燃。
火苗窜上布条,沿着浸油的纤维迅速爬升。黑烟从纤维缝隙里钻出来。
他松开手,矮着身子迅速后退,躲进三米外集装箱的阴影里。
五秒。
火苗烧到了油箱口。
轰——!!!
油箱发生了殉爆。火焰裹着黑烟向上翻滚,把皮卡残骸抬离地面半尺,又重重砸下。挡风玻璃碎裂、溅开。
年轻警员被气浪掀翻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来,右手下意识去拔枪——手在抖,但动作没乱。眼睛死死盯着火焰方向,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就在这一瞬间。
陈涛从阴影里横向闪出。
举枪,瞄准,扣扳机。
砰!
枪声被爆炸的余音掩盖,子弹精准地擦过警员持枪的手腕。皮肤翻开,血喷了出来,枪脱手飞出去两米,砸在地上弹了一下。
警员惨叫一声,捂着伤口跪倒在地。
陈涛没有停留。
他故意在警员视野里停留了半秒——足够对方看清他的轮廓,看清他冲向铁丝网的方向——然后猛冲过去,做出破网逃入居民区的姿态。
倒地的警员中计了。
他忍着痛,用还能动的左手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嘶哑:
“嫌犯向东突破!重复,向东突破!请求支援封锁罗梅罗街后巷——!”
对讲机里瞬间炸开:
“所有单位注意!目标向东移动!封锁东侧所有出口!”
“直升机,盯死居民区上空!”
“二组三组,向东合围!”
脚步声、引擎声、呼喊声像潮水一样涌向东侧铁丝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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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陈涛,在冲过皮卡残骸的瞬间变向了。
他直接冲向皮卡东侧三米外的一个集装箱——那箱子斜着摆放,与皮卡形成一个狭窄的三角死角。
然后,他贴着集装箱北侧拐了过去。
头顶,是堆叠的集装箱。
他咬紧牙关,右手抓住箱体角铁。左脚蹬着锁扣,左臂伤口在发力时绷开,血渗了出来。
他紧咬牙关,肌肉在颤抖,但还是发力把自己拽上了二层箱顶。
箱顶铁皮被上午的太阳晒得发烫,他立刻伏低,胸口贴上去。
脚下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东侧!所有人东侧!”
吼声从下方传来,声音里带着肾上腺素飙升后亢奋。
陈涛开始匍匐移动。
右手前探,手指先碰到铁皮——烫,缩回,用手肘压着往前蹭,左臂拖在身侧。肘部摩擦铁皮,发出沙沙的轻响。
十米。
十五米。
下方又跑过两个人,其中一个突然停步:
“等等,上面是不是有——”
陈涛僵住。
所有肌肉锁紧,呼吸压在喉咙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另一人拉了他一把:
“看什么看!居民区!快!”
脚步声再次远去。
陈涛吐出一口气。
二十米后,他选了一处阴影最深的缝隙——两个集装箱错开形成的三角空洞,下方堆着废弃轮胎。
翻身,滑下。
身体蜷缩,落在轮胎堆里。不小心又撞到了伤口,他咬住嘴唇,没出声。
抬头。
前方五米,就是河床方向的排水渠入口。
回头看了一眼。
东侧铁丝网附近,警灯密集,人声鼎沸。直升机在居民区上空盘旋,旋翼卷起的风吹得晾衣绳上的床单疯狂摇摆。
他们都在追一个影子。
他转身,钻进了排水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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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的阳光,也照不进这一片黑暗。
水没过脚踝,隧道很窄,只能弯腰行走。地面有老鼠窜过,溅起水花。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前方出现微光。
另一个出口,外面是林肯岗公园的灌木丛。
他钻出洞口,上午十一点的阳光照在脸上。眯起眼睛,适应光线。
公园里有几个墨西哥裔老人坐在长凳上晒太阳,一动不动。远处有母亲推着婴儿车散步,孩子的手在空中挥舞。
低头看自己。
衬衫左半身浸满了暗红色的血,污泥从膝盖糊到胸口,裤腿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擦伤的血肉。
这样走出去,不超过十秒就会有人报警。
他缩回隧道口的阴影里,目光扫过公园。
长椅边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袋口用绳子扎着。
等那个推婴儿车的母亲转过弯,消失在树丛后面,他快速移动过去。蹲下,解开一个垃圾袋。
里面是流浪汉的全部家当——一件油腻的牛仔夹克,尺码很大;一条破洞的运动裤,膝盖处沾着干涸的颜料;一顶脏兮兮的棒球帽,帽檐软塌塌地垂着;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被压扁了。
他脱下自己的衬衫,团成一团塞回垃圾袋。换上牛仔夹克,拉链拉到头,正好遮住胸口的血迹。运动裤套在外面,破洞的位置遮住了腿上的污泥。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到眉骨。
打开矿泉水,倒了些在手心,胡乱抹了把脸。水混着污泥流下来,在脸上划出几道污痕。
再次走出时,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刚从河床捡完破烂的流浪汉,身上散发着垃圾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脚步拖沓,眼神空洞。
公园里的老人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继续盯着空无一人的小径。
毫无兴趣。
陈涛低头,沿公园小径走向公交站。脚步很慢,有些拖沓——三分伪装,七分真实。失血和疼痛正在蚕食他的意识,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但他强迫自己向前走。
远处,警笛声仍在盘旋。
公交站就在公园出口外。站牌锈迹斑斑,长椅上坐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戴着耳机,脚跟着看不见的节奏轻轻点地。
陈涛站在站牌旁,没看任何人。
两分钟后,70路公交车缓缓驶来,刹车发出嗤的放气声。
门开了。
他踏上车,投币,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驶离路边。
窗外,林肯岗公园迅速后退,然后消失在高楼后面。更远处,河床的方向,天空中还飘着一缕细细的黑烟。
陈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左手悄悄按在左臂伤口的位置,能感觉到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但他已经离开了。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