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看着斯嘉丽的背影消失在唐人街牌坊下。
他没动。
手指在方向盘上有节奏的敲击,计时开始,三十秒,足够斯嘉丽转过第一个街角,也足够他确认没有尾巴。
没有。
他俯身,从手套箱里扯出半包纸巾。动作不紧不慢,擦方向盘、擦档把、擦车门内侧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最后他把整团纸巾塞进外套口袋,明天会扔进十英里外的垃圾箱。
车门轻轻关上。
陈涛沿着人行道朝反方向走了五十米,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栋五层旧楼,外墙爬着锈迹斑斑的防火梯——昨天在地图上标记的预设观测点。理论上,从那里可以看到金龙茶餐厅二楼窗户,也能覆盖中药铺。
他抬头看了看三楼窗户。玻璃很脏,窗帘拉着。
没有异常。
陈涛开始爬梯。他手脚并用,声音压得比风吹过铁皮屋顶还轻。
爬到四楼时,他停住了。头顶传来极轻微的电流声。
还有气味。
咖啡。培根。廉价古龙水。
楼里有人,而且刚吃过早餐。
陈涛贴在铁梯上,沉下呼吸。他慢慢仰头,从梯子与楼体的缝隙间向上窥视。
五楼窗户开着一条缝。
窗帘没拉严,缝隙里闪过一道镜面反光——望远镜或相机镜头。
不是住户。
是专业人士。
陈涛无声滑回三楼,从窗户翻进楼道。灰尘很厚,地板上没有新鲜脚印,但空气里有烟味——万宝路的红标,不是华人常抽的牌子。
他拔出格洛克22,子弹上膛。
脚步贴着墙根开始移动。
---
同一时间,斯嘉丽坐在金龙茶餐厅二楼靠窗的位置。
服务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递给她一张塑封菜单:“饮咩茶?”
“额……那个花茶,谢谢。”
女人点头,转身下楼。
斯嘉丽把背包放在旁边椅子上,调整坐姿——既要能看到楼下街景,又不能显得太刻意。她拿起菜单假装看,目光却向外瞟。
斜对面,“陈氏跌打”的招牌映入眼帘。
门关着,还没开门。
她看了眼手表:9点03分。陈涛说过,老人一般九点半准时开门。
还有二十七分钟。
斯嘉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滚烫,茉莉香冲进鼻腔。她强迫自己小口小口地喝,像所有在这里消磨时间的普通客人一样。
窗外唐人街,买菜的主妇拎着布袋走过,旅游团的小旗子在远处摇晃,几个老人坐在街边长凳上晒太阳。
一切平静得让人心慌。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藏着能动摇世界的秘密。
她手指在桌下轻轻敲着膝盖,一下,两下——停住。
斜对面,干货店门口出现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男人在门口站了几秒,左右看了看,然后朝茶餐厅这边扫了一眼。
就一眼。
斯嘉丽后背绷紧。
但男人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消失在人群里。
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汗。
错觉吧。
她对自己说,低头又喝了口茶。
9点31分。
中药铺的门开了。
一个白发老人拎着布袋子走出来,反手锁了门。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背有点佝偻,走路时左腿微微拖沓。
陈守拙。
斯嘉丽的心猛的跳了一下。
老人没朝茶餐厅这边看,径直往东边走去,步速不快,像所有早起遛弯的老人。
她数到十,起身结账。
下楼,推门,混入街道的人流。
保持十五米距离,不远不近。
---
五楼监控室内,操作员A盯着屏幕。
“目标已出门,沿主街向东。”
操作员b调整长焦相机,十字准星套住陈守拙的后脑勺:“步速正常,未发现异常接触。”
陈涛贴在防火门后,从门缝里看着这一切。
计划有变。
确认是监控组,该撤离了——打草惊蛇只会让外祖父处境更危险。
操作员A忽然眯起眼睛。
“等等……目标身后十五米,有个女孩。”
陈涛的手指扣紧了枪柄。
操作员b转动镜头。
屏幕里出现斯嘉丽的侧脸——金发从棒球帽边缘漏出来,牛仔外套,黑色双肩包。她低着头,但轮廓清晰。
“年轻,女性,金发,牛仔外套。”操作员A语速平稳,“正在跟随目标。启动面部捕捉。”
“正在捕捉……角度不佳,需要她抬头。”
“持续追踪。如果她与目标发生接触,立即记录并上报。”
陈涛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看见操作员b的手指按下一个红色按钮——面部识别系统启动。屏幕角落跳出一个小窗口,准备开始比对数据库。
不能再等了。
斯嘉丽一旦被系统录入,她的脸就会永远留在cIA的档案里。今天之后,她再也回不去普通人的生活。
陈涛推开门。
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操作员b回头。
他看见的最后一幕是陈涛的手掌劈向颈侧,人软倒下去前,陈涛托住他肩膀,缓缓放平在地。
操作员A听见动静,手刚摸向腰间对讲机——
陈涛的枪口已顶住他后脑。
“别动。”声音压低,“关掉面部识别,删除刚才的影像。”
操作员A僵住,手指在键盘上颤抖。
“我……我没有删除权限,系统会自动上传到——”
“那就把主机砸了。”
“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声——第三个人回来了。
陈涛的动作骤然停住。
门被推开一条缝,早餐纸袋先递进来,培根和鸡蛋的香气飘进房间。
“嘿,你们搞定没——”哼歌声停了,门外的人显然察觉到了异常——房间太安静了。
话音未落。
陈涛已经闪身到门侧,在对方完全推门探身的瞬间,用枪柄猛砸对方持枪的手腕!
咔嚓。
腕骨断裂的脆响被对方吃痛的闷哼掩盖。
但这一击也暴露了位置。对方虽受伤,却凭借训练本能后撤,同时用另一只手拔出了备用手枪——
砰!
子弹擦过陈涛耳边,打在身后的主机箱上。
火花迸溅,屏幕骤黑。
玻璃也被流弹击碎,哗啦一声洒向街道。
枪声还是响了。
---
第一声枪响时
街上的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推车的小贩停住脚步,茶餐厅里有人探头。
斯嘉丽看见陈守拙也顿了一下,老人浑浊的眼睛望向旧楼方向,眉头极轻微地皱起。
紧接着,炒豆子般的枪声炸开。
砰砰砰——!
连续、密集、来自同一个方向。
人群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声响起。推车翻倒,蔬菜滚了一地,所有人都在往反方向挤。
但有三个人在逆流而行。
卖水果的摊主扔掉帽子,从摊位下抽出对讲机,冲向旧楼。
假装拍照的游客丢下相机,手已按在腰侧。
就连街角那个懒洋洋的流浪汉也突然起身,动作利落得不像饿了三天的人。
他们都是cIA的外围监视者。
而此刻,陈守拙动了。
老人没跑,反而在混乱中精准地穿过人流,一把抓住斯嘉丽的手腕。
他的手指干枯,但力道稳得像钳子。
“姑娘,”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嘈杂淹没,“这边。”
斯嘉丽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逆流而上的身影已冲进旧楼。
“可是我——”
“没有可是!”他眼眶发红,“算我求你……你们惹上的麻烦,我这种老头子经不起第二次了!”
斯嘉丽没时间细想。
老人拽着她拐进一条堆满纸箱的后巷。
巷子很窄,陈守拙停下,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塞进她手心。
一枚银色金属U盘。
一张写着“迈阿密,龙腾中餐馆,找老周”的纸条。
“U盘、纸条都交给他。”老人语速极快,“告诉他,如果需要离开美国……去迈阿密找老周,就说‘陈老哥的外孙’。他欠我一条命,会送你们出去。”
“密码是亚历克斯生日……1974年7月23日。”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散开!警察!”
陈守拙推了她一把,力气出乎意料地大。
“从那边垃圾桶后面出去,右转一直走,别回头!”
说完,他转身蹒跚着往反方向走去,背影在巷口光晕里晃了晃,瞬间又变回那个普通的、被枪声吓坏的老人。
斯嘉丽攥紧U盘和纸条。
她没回头。
右转,混入重新涌动的人潮。
旧楼方向,又传来两声闷响。
砰。砰。
像是回应。
---
旧楼五层的房间里,硝烟还未散尽。
弹孔在墙面和服务器上凿出凹陷,文件散落一地,浸在血液里。一台显示器斜挂在桌边,屏幕裂成蛛网,仍闪着蓝光。
第三名组员倒在门边,身下一滩血已蔓延到墙角。眼睛睁着,望向碎裂的天花板。
操作员A蜷在桌下,捂着被打穿的腹部,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呻吟。
操作员b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陈涛从尸体腰间抽出最后一个弹匣。
手指沾了血,在裤腿上擦了擦,没擦干净。
他瞥了一眼那张年轻的脸——不会超过三十岁,下巴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还睁着,但里面什么也没有了。
陈涛移开视线。
转身,走向窗户。
就在这时——
砰!
防火门被从外撞开!
陈涛没回头,直接纵身跃出窗户,抓住防火梯。身体下坠的瞬间,他听见身后枪声再起——
砰砰!
子弹打在窗框上,水泥碎屑溅进脖领。
他松手,自由落体下坠,在二楼平台猛蹬墙面缓冲,等落地时膝盖一弯,顺势前滚,起身,接着再度跃下平台。
头顶传来吼声和杂乱的脚步。
他们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