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戏收工时,已经是凌晨3点多了。
片场仓库的巨型卷帘门缓缓升起,泄出最后一片疲惫的灯光,随即熄灭。工作人员鱼贯而出,带着通宵后的木然和归家的急切。斯嘉丽·约翰逊裹着一件剧组发的大衣,跟在人群末尾走出来,金棕色的头发在脑后简单束起,脸上还残留着厚重的舞台妆,但眼睛亮得惊人。
索菲亚·科波拉在喊“cut”之后,特意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导演的手很轻,但话语很重:“刚才那场电话戏,斯嘉丽,你找到了……很特别的东西。那种疏离感下的紧绷,非常真实。保持住。”
只是两句话。但对斯嘉丽来说,不亚于一场小型爆炸。紧绷——导演用的是“tension”。她知道那“紧绷”从何而来。那不是演技,是今天一整天积压在身体里的东西:西木区监视点的窒息感,唐人街空气里的秘密,还有……陈涛那双永远在评估风险的眼睛。她只是无意中将那份真实的、如影随形的警惕,带进了夏洛特这个角色里。
她几乎是飘着走出片场的。
然后,她看到了路灯下那个身影。陈涛靠在对街建筑的阴影里,旧棒球帽,深色夹克,像一道沉默的剪影。他也看到了她,略一点头,从阴影中走出。
两人汇合,没有多余的交谈,走向最近的公交站。清晨的街道空旷而安静,只有清洁车缓慢驶过的声音。
“导演夸我了。”斯嘉丽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压着一股雀跃,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她说我演出了‘真实的紧绷感’。”
陈涛走在她外侧半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街道两侧停放的车辆和黑洞洞的店铺橱窗。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你不明白,”斯嘉丽转头看他,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绒毛,“那种感觉……我把你教我的东西,那些观察、那些警惕,放进戏里了。它们……起作用了。”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原来真实的危险,真的能让虚假的表演变活。”
陈涛脚步未停,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平淡:“这不是很正常吗?”
斯嘉丽一愣。
“你们只是在演戏,”陈涛继续说,目光没有看她,依旧落在前方空荡的街道上,“而这就是我们的日常。一个失误,断送的可能不是一场戏,是一次任务,一条命。”他顿了顿,“所以你感觉到的‘紧绷’,本来就是活着的一部分。只是你们平时……离这部分太远了。”
斯嘉丽脸上的兴奋淡了下去,像被泼了一小瓢冰水。她没再说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棉大衣,跟上了陈涛的步伐。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们才拦下了一辆刚好路过的黄色出租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拉丁裔男人,留着浓密的八字胡,收音机里放着音质嘈杂的西班牙语情歌。他透过后视镜打量了一眼上车的两人:年轻女孩脸上带着残妆和倦意,漂亮,但裹着不合身的大衣;男人高大,帽檐压得很低,上车后便沉默地看向窗外。
“范奈斯,枫树街。”陈涛报出地址。
“哦——枫树街。”司机拉长语调,熟练地挂挡起步。他从后视镜里又瞥了一眼斯嘉丽,嘴角咧开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那边我知道,老房子,便宜,租给学生的多。”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种过来人的调侃,“玩到这么晚?派对刚散?还是……电影拍完了?”他可能把他们当成了在好莱坞边缘追梦、偶尔放纵的年轻情侣。
斯嘉丽身体微微一僵,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将脸更偏向车窗。她太累了,累到没力气去扮演任何角色。
陈涛没有任何反应。他依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街景,仿佛不想搭理这个讨人厌的司机。但他的右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手指距离车门内侧的扶手很近,一个在突发情况下能瞬间控制司机或打开车门的位置。
司机讨了个没趣,耸耸肩,吹了声口哨,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点。充满节奏感的拉丁音乐填满了车厢的沉默。
回到范奈斯区那间简陋的出租屋时,已经快5点了。
斯嘉丽踢掉鞋子,长长舒了口气,终于卸下了一些强撑的精神。“我去洗把脸。”她说着,走向那个狭窄的、一层楼共用的盥洗室。
陈涛则站在房间中央,缓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背部的伤口已经有所好转,但还是需要继续服药和充足的休息。但他现在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斯嘉丽很快回来,脸上的妆洗掉了,露出一张干净却难掩疲惫的年轻脸庞。她看了一眼陈涛:“你今天……有什么计划?”她问,声音里带着试探,“还是等?”
陈涛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逐渐有人走动的街道。
“没什么计划。”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等。你也需要休息。今天好好睡一觉,恢复状态。你的工作可不能搞丢了。”
斯嘉丽看着他,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表情下看出点什么,但失败了。她点点头:“好吧。那我先睡了。”她确实累极了,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消耗。
她走到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边,和衣躺下,拉过薄毯盖到下巴。几乎在闭上眼睛的瞬间,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
陈涛站在原地,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又等了十分钟,确认她真的睡熟了。
然后,他动作轻缓地走到门边,检查了一下门锁。回到房间中央,取出枪,检查弹匣,上膛,关上保险,插回后腰。又拿出一小卷现金塞进外套内袋。最后,他看了一眼熟睡的斯嘉丽。
她蜷缩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陈涛移开目光,悄无声息地拧开门锁,闪身出去,再将门轻轻带上。
楼道里一片寂静。他快步下楼,融入洛杉矶清晨灰蓝色的街道。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西洛杉矶,理查德·沃克的住所附近。
他需要靠近看看。不需要接触,只是观察,像一个幽灵掠过战场边缘,试图从残骸和痕迹中,拼凑出敌人最新的动向和意图。
沃克,他的上司,那个指派了“守夜人”任务的人。是阴谋的策划者之一?还是链条上一颗的齿轮?
陈涛不知道。亚历克斯的记忆碎片里没有答案,只有任务简报里沃克公事公办的脸,和偶尔流露出的、难以解读的复杂眼神。
他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接着报出一个地址,“橡木街”。
车窗外,城市正在彻底苏醒,车流渐密。
陈涛靠在后座,闭上眼睛,脑海中构建着后续的计划。
机会、代价、退路。
出租车停下。陈涛付了现金,下车。
他像任何一个早起散步或赶路的普通人,沿着绿树成荫的安静街道,不紧不慢地朝沃克居住的房子方向走去。
空气中飘着咖啡和新鲜烘焙面包的香气。送报车刚刚驶过。一切看起来平静、体面,与好莱坞边缘的破败仓库区,与唐人街的喧嚣隐秘,仿佛是三个不同的世界。
陈涛走到社区公告栏附近,找了一条长椅“休息”,目光锁定斜对面那栋灰泥房子的车道。深蓝色福特维多利亚皇冠静静地停在那里。
时间将近七点半。晨雾尚未散尽。
那扇紧闭的前门打开了。理查德·沃克走了出来,西装革履,但步伐比记忆中匆促,脸色在晨光下显得灰暗。他手里没拿平时那个光亮的皮质公文包,而是抓着一个略显臃肿的深色尼龙运动包。他快步走向福特车,同时迅速扫视街道——那个动作里的紧张,连几十米外的陈涛都能感受到。
就在沃克的手即将触到车门把手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