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任务很简单。”陈涛把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空白纸条递给斯嘉丽,“进入书店,找到旅行指南区,拿一本《孤独星球:日本》。把纸条塞进书里,靠近封底那页。然后把书放错位置——插到‘欧洲旅行’的书架上。”
斯嘉丽接过纸条:“就这些?”
“就这些。去吧,我在这看着你呢。”陈涛说,“记住,你不是在藏东西,你是在做一个看起来像在藏东西的动作。动作要自然,但又要让远处的人能看出你在‘调整某本书’。”
“如果他们抓住我检查呢?”
“他们不会。”陈涛摇头,“专业团队不会为了一张小纸条打草惊蛇。他们会等你离开,然后要么派人进去查看,要么继续等‘取货人’。我们要看的,就是他们的反应速度和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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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嘉丽深吸一口气,手指捏紧了那张小纸条。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她看向街对面的书店。玻璃门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陈涛的话:旅行指南区,《孤独星球:日本》,封底那页,放错到欧洲区……
“我是丽莎,”她对自己默念,“UcLA艺术史专业,刚下课,顺路来书店找点资料。”
她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让姿态看起来更放松,更像一个普通学生。然后,她迈开脚步——不是径直走向书店,而是先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仿佛在犹豫接下来去哪,最后才“自然而然”地转向书店门口。
手搭上门把的瞬间,她停顿了半秒。
她推开门,心里默念:这不是表演,但又是最好的表演。
四十五秒后,她出来了,沿着街道离开。
陈涛在观察点举起望远镜。
三分钟后,系鞋带的灰夹克男人站了起来。他没进书店,而是走向检修井,开始“维修”。但陈涛注意到,他蹲下的角度,正好能让视线穿过井口边缘,监视书店的侧窗。
五分钟后,书店里出来一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背着书包。但陈涛记得,这个“学生”进去时手里拿着咖啡,出来时咖啡不见了——他在里面停留了很久,而且可能换了装扮。
十分钟后,银色凯美瑞缓缓驶离,但绕了一圈后,停在了书店后巷的出口方向。
陈涛放下望远镜。
“他们在布控。”他对刚绕回来的斯嘉丽说,“没动那本书,但在调整监视圈,把书店完全罩住了。他们在等下一个接触者。”
“这说明什么?”
“说明第一,他们很重视这个线索;第二,他们有耐心;第三……”陈涛顿了顿,“他们真的在等亚历克斯·陈回来找东西。公寓里没有,他们就监控所有他可能接触的点。”
他看向那栋米黄色的公寓楼。
“这里是个捕鼠夹,但老鼠已经不在洞里了。他们也知道,所以他们在所有老鼠可能出现的洞口,都放了夹子。”
“那我们……”
“我们去找那个他们不知道的洞口。”陈涛说。
他靠回墙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斯嘉丽也放下望远镜,背靠着墙坐下。刚才的紧张还没完全消退,手脚有些发软。
“所以……”她舔了舔嘴唇,“你要的东西,我们拿不到了?”
陈涛没说话。他闭上眼睛,手指按着眉心,仿佛在脑海里翻阅一本破损的日记。
记忆碎片浮沉:
——深夜的公寓,亚历克斯坐在电脑前,屏幕蓝光映着疲惫的脸。手指敲击键盘,将一份加密日志拖进U盘。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一个念头闪过:‘如果出事,这个至少能……’
——然后,另一个画面:外祖父坐在藤椅里,庭院有桂花香。老人用毛笔在宣纸上写字,字迹苍劲:【慎独】。亚历克斯站在旁边看,眼神复杂。
——外祖父抬头,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东西放老地方了。安全。”
——亚历克斯点头:“知道了,外公。”
陈涛猛地睁开眼。
“东西放老地方了。”他喃喃重复。
斯嘉丽:“什么?”
陈涛看向她,感觉自己终于抓住了些什么:“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可能出事,他会把最重要的备份,放在一个绝对安全、又绝对不会被怀疑和他有关联的地方。”
“银行保险箱?”
“需要身份证明,会被追踪。”
“朋友那里?”
“朋友会被调查,会被威胁。”
陈涛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如果是……一个你几乎不联系、在法律上有血缘关系、但生活轨迹和你完全无关的老人呢?”
斯嘉丽愣住:“你是说……”
“我外祖父。”陈涛说,“一个八十岁的华国老头,住在唐人街,开中药铺,看繁体字报纸,每天早上去茶楼喝普洱。在cIA的档案里,他可能只是亚历克斯·陈亲属栏里的一个名字,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因为‘干净’到根本不需要深入调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他说,“这里没我们要的东西了。”
“去哪?”
“唐人街。”陈涛拉开通往走廊的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去见见我‘外公’。”
从西木区到唐人街,像是跨过了一条时间长河。
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砖石建筑取代,英文招牌中开始夹杂汉字,空气里的咖啡香变成了油烟、香料和香火混合的复杂气味。红灯笼挂在店铺门口,褪色的春联贴在门框两侧,街边小摊摆着荔枝、龙眼和用塑料袋装着的活螃蟹。
陈涛看着远处,在一家挂着“陈氏跌打”招牌的中药铺。
铺子门面很旧,木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一些中药材的样品——人参、枸杞、当归,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柜台后面坐着个老人,戴老花镜,正在用一杆小秤称药,动作慢而稳。
那就是“陈涛”的外祖父。
从亚历克斯的记忆碎片里,陈涛能拼凑出一些画面:老人叫陈守拙,广东台山人,1949年随家人来美,开了这间中药铺,一开就是五十年。妻子早逝,独女(亚历克斯的母亲)也病故了,现在一个人守着铺子。
记忆中,亚历克斯和老人并不亲密——语言有隔阂(老人普通话不好,亚历克斯粤语更差),文化差异,再加上cIA工作的敏感性,亚历克斯很少回来。上一次见面,可能是一年多前的中秋节。
但就是这样一个疏远的亲人,可能藏着最关键的东西。
“现在怎么办?”斯嘉丽小声问,“直接进去?”
“直接进去等于告诉所有可能监视这里的人:‘我回来了’。”陈涛说,目光扫过街道。
唐人街的监视难度比西木区大得多——这里人多,杂乱,满街都是游客和本地居民,店铺林立,小巷纵横。但正因为杂乱,也可能藏得更深。
他观察了几分钟:
药铺斜对面是个卖纪念品的小摊,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绣着什么。
街角茶餐厅门口,几个老人在下象棋。
路边停着一辆送货的面包车,司机在车里打盹。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但这恰恰是最让陈涛警惕的——正常,往往是最好的伪装。他不敢掉以轻心。
“我们需要来个投石问路。”他说,
“你说什么?”斯嘉丽茫然的看向陈涛。
陈涛想了想,从背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剧本复印件撕掉,换成从马特家保险箱里拿出的几张不记名债券——面额不大,加起来一千美元。
然后他在信封正面,用中文写下:
【外公收】
字迹模仿亚历克斯记忆中的笔迹——不算好看,有些生硬,像不常写中文的人写的。
“你留在这里。”陈涛对斯嘉丽说,“我去街口那家邮局,把这封信寄挂号信。寄件人写‘亚历克斯·陈’,地址写……纽约一个虚构的地址。”
“那东西呢?”
“如果外祖父真的保管着东西,他看到这封信,会明白——‘亚历克斯’在用这种方式暗示:我可能需要来取东西了。”陈涛顿了顿,“但我们需要给他一个信号,告诉他怎么安全交接。”
他想了想,又在信封背面,用极小的字写下一行中文:
【老地方。三日后,午时。】
“老地方”是模糊的指向,给老人留出判断的余地。“三日后”给了双方准备时间。“午时”是中文特有的时间概念,就算信件被截获审查,非华裔调查员可能也想不到这是具体时间点。
“这能行吗?”斯嘉丽看着那行小字,不太确定。
“不知道。”陈涛把信封封好,“但这是目前最安全、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如果外祖父真的藏着东西,并且还信任‘亚历克斯’,他会懂。”
他看了眼对面的药铺。老人还在称药,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铺子里,显得有些孤寂。
血缘,信任,托付。
这些词在陈涛心里有些陌生。作为缉毒警,他的世界里更多的是纪律、任务、生死与共的战友。而在这里,他要依靠的是一段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亲情,一个他只从记忆碎片里认识的老人的守护。
荒诞感再次涌上来。
“走吧。”他说,把信封塞进口袋,“去邮局。”
两人转身,汇入唐人街嘈杂的人流。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分钟,药铺里的老人慢慢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望向街对面——刚才陈涛和斯嘉丽站过的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称药。
动作依旧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