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
“什么?”
“我说,这是测试。”陈涛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两边是紧闭仓库的卷帘门,“我安排的。”
斯嘉丽猛地扭头看他。
陈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戏谑的光。
“二十分钟前,你去卫生间的时候,我给了街口那个流浪汉二十美元,让他跟着我们走四个街区。”他耸耸肩,“课程一:环境里绝大多数‘可疑’目标,其实都和你无关。但你必须先学会识别‘可疑’,才能判断是否‘相关’。”
斯嘉丽张开嘴,又闭上。一股荒谬的怒气混着释然涌上来。
“你吓死我了!”
“恐惧是最好的老师。”陈涛在一个快餐店门口停下脚步。招牌上“Jack in the box”的小丑头像很是滑稽,“现在,实践课。”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最后的零钱——加起来不到十美元。
“我们需要食物。热量,蛋白质。”他看向斯嘉丽,他顿了顿。
“你需要练习‘正常’。”
斯嘉丽看着那扇玻璃门。里面灯火通明,柜台前排着三两个人,收银员是个脸上长雀斑的金发女孩,正懒洋洋地擦着咖啡机。
正常。多么陌生的词。
“买两个最便宜的汉堡,两杯水。现金支付。别跟任何人对视超过一秒,但也别刻意回避。就像……”陈涛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就像你只是个路过的大学生,买了吃的要赶回图书馆。”
斯嘉丽接过钱。
“如果……”她咽了口唾沫,“如果出什么事……”
“我在街对面看着。”陈涛指了指斜对角一家二手唱片店的门廊阴影,“去吧。”
他退后两步,融入阴影里。那一瞬间,斯嘉丽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孤独——仿佛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下,而唯一的观众藏在黑暗里。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斯嘉丽走向柜台,眼睛盯着菜单板,心里默念陈涛的话:正常,正常,正常。她感觉到几道视线掠过自己——收银员,一个排队的建筑工人,角落独自吃薯条的老太太——但没有停留。她只是个穿着普通连帽衫、素面朝天的年轻女孩。
“两个汉堡,两杯水。”她声音平稳。
收银员敲着收银机:“配餐要薯条吗?”
“不用。”
“饮料换大杯加五毛。”
“不用。”
找零,拿收据,走到取餐区等待。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斯嘉丽盯着后厨窗口里翻动的肉饼,第一次发现“正常”需要如此精湛的演技——你不是在演谁,而是在演“没有人”。
汉堡好了,装在薄纸袋里,热乎乎的。她接过,转身。
就在推开玻璃门的前一秒,她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银色的老款宝马3系,漆面保养得不错。它几乎是擦着人行道停下,驾驶座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乐福鞋踩在地上。
马特。
他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用发胶抓出精心设计的凌乱。下车时他正对着手机说话,脸上挂着那种斯嘉丽熟悉的、油腻的自信笑容。
“……放心,霍华德那边我搞定……对,她就是个小孩,哄哄就好……”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快餐店门口。
然后定格在斯嘉丽脸上。
那笑容没有消失,但变了味。嘴角弧度依旧,眼睛里却带上了别的情绪。他挂断电话,朝她走来。
“斯嘉丽?”声音热情得虚假,“这么巧?”
斯嘉丽下意识后退半步,背抵住玻璃门。
“马特先生。”她声音很轻。
“叫我马特,甜心。”他走近,古龙水的气味浓郁得令人窒息。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手里的纸袋上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她眼睛里,“一个人?吃饭?”
“我……买点东西就走。”
“别啊。”马特伸手,虚虚地拦在她和街道之间,“昨晚聚会你没来,霍华德还挺失望的。他说……”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很有天赋,但需要人‘点拨’。”
斯嘉丽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薄荷糖和昨晚威士忌的残余。她看见他衬衫领口内侧一点口红印。
“我该走了。”她想侧身绕开。
马特的手搭在了她小臂上。
“急什么?”他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我们还没好好聊聊呢。关于你那个……精彩的表现。”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斯嘉丽浑身僵硬。她想起昨晚片场,她当众撕碎名片时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当众羞辱后的、阴冷的记恨。
现在他看着她,像猫看着溜到墙角的老鼠。
她余光瞥向街对面。阴影里,陈涛站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正看着这边。但他没有动。
为什么不……
马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眯起眼:“朋友?”
斯嘉丽没回答。马特却笑了,一种了然的笑。
“男朋友?”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不介绍一下?”
斯嘉丽脑子飞快转动。否认?马特不会信。承认?陈涛必须过来……而陈涛的脸……
就在她犹豫的几秒钟里,陈涛动了。
他穿过街道,那顶旧棒球帽遮住大半张脸,廉价的眼镜反着光,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工装夹克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下夜班的维修工。
他在两人面前停下,目光先落在斯嘉丽脸上,然后转向马特。
“什么事?”声音沙哑,带着刻意调整过的口音。
马特打量他,从头到脚。那眼神斯嘉丽太熟悉了——评估,归类,然后贴上标签。短短两秒,标签贴好了:底层劳工,没什么威胁,可能还有点想攀高枝的小心思。
“你是斯嘉丽的朋友?”马特脸上重新堆起职业笑容。
“男朋友。”陈涛说。
斯嘉丽心脏一跳。
“啊,男朋友!”马特声音拔高,带着夸张的惊喜,“早说嘛!我是马特,斯嘉丽剧组的副导演。幸会幸会!”
他伸出手。陈涛看着那只手,停顿了半秒,才握住。握得不紧,甚至有些敷衍。
“利昂。”陈涛说。
“利昂,好名字。”马特抽回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看,这真是缘分。我正想找斯嘉丽聊聊戏的事,既然碰到了,不如一起吃点东西?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意大利餐厅,就在——”
“我们买了汉堡。”斯嘉丽打断他,举起纸袋。
马特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灿烂:“汉堡?甜心,那东西没营养。听我的,带你们吃点好的。”他看向陈涛,意有所指,“利昂肯定也想尝尝真正的意大利菜吧?那家老板是我朋友,能给打七折。”
斯嘉丽等着陈涛拒绝。但陈涛没有。
他看了看马特,又看了看斯嘉丽,脸上露出一种犹豫的、甚至有点贪婪的表情——像在权衡一顿免费大餐和得罪一个“大人物”之间的利弊。
然后他说:“意大利菜?”
声音里有试探,有渴望,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斯嘉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