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闯入私车,如果被警察当面发现,他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更何况他根本不能露面。
脚步声在车外停下。
似乎就停在驾驶座一侧的门边。
寂静。漫长的几秒钟。陈涛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接着,是纸张被拿起时发出的窸窣声。
“……嗯,看到了,剧组停车许可……《迷失东京》,b组……对,有效期到月底……车看着没动静……行,记录一下就行……这破地方,哪个明星会真住这儿……”
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涛瞬间明白了。警察只是在例行检查这个停车场里过夜车辆的停车许可。这辆房车,属于《迷失东京》剧组。而警察,根本没有发现他。
一股虚脱般的松弛感刚要蔓延,又被更深的警惕压了下去。警察还在车外。
车外的警察又低声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向着远离房车的方向。
脚步声渐远,车门开关,引擎启动,轮胎碾过砂石的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口。
警察走了。
陈涛依旧靠在门板上,没有动。直到外面彻底恢复寂静至少三分钟,他才缓缓地、彻底地吐出了那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危机暂时解除。
直到这时,在高度紧张后骤然松弛的感官,才开始真正接收车内的信息。
那股的香水味更浓了。黑暗中,视力逐渐适应,能隐约分辨出内部轮廓:靠近车头是驾驶座,后面是紧凑的起居空间,有小桌、简易厨房台面,更深处是拉着的隔帘,后面应该是卧室。
很安静。
但就在陈涛的神经即将完全放松的刹那——
“啪。”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他此刻高度敏锐的听觉中清晰无比的脆响。
是从车尾卧室方向传来的。
陈涛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真的冻结了。
他握住枪柄的手指,骤然收紧。
车内……有人。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将呼吸压到最低,身体每一块肌肉都调整到可以瞬间爆发或闪避的状态。眼睛死死盯向声音来源的黑暗。
几秒死寂。
然后,那隔帘被一只手轻轻拨开了一条缝。
一点微弱的、暖黄色的光芒从缝隙里流淌出来,是床头阅读灯的光。光芒勾勒出一个年轻女性的侧影轮廓,她似乎正蜷坐在床上,朝外窥视。
陈涛在光芒亮起的瞬间就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向前半步,侧身让自己不完全暴露在光亮中,同时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闪电般抽出,柯尔特m1911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了床铺方向。
“别动。”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别开大灯,别叫。”
隔帘后的身影僵住了。
借着那一点微光,陈涛能看到一双睁大的眼睛,在昏暗中也难掩其中的惊惶。是个女孩,很年轻。她似乎只穿着简单的t恤,头发有些凌乱。
陈涛抬起左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绝对的噤声手势。他的眼神在昏暗光线下寒光闪现。
女孩看着他,又看了看黑洞洞的枪口,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她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陈涛的耳朵依然竖着,确认警车没有折返。
直到远处再也听不到任何警笛或引擎声,只有城市遥远的背景杂音。
陈涛知道必须尽快控制局面。他需要水,需要处理伤口,然后必须离开。不能让这个目击者有机会报警。
他持枪的手稳如磐石,向前又挪了半步。
“水,”他压低声音,“食物。在哪?”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车内陈设,寻找背包或储物柜。就在他分神看向厨房水槽的刹那,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击了他。
身体已经到了临界点。世界猛地倾斜、旋转。背上的剧痛不再是局部,而是爆炸般席卷了全身每一根神经。他试图握紧枪,但手指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
不……不能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升起,黑暗便吞噬了他的视野。
他的膝盖一软,身体像被抽空了,向前重重栽倒。在意识彻底湮灭前,他最后听到的,是自己身体砸在房车地板上的闷响,以及那把手枪脱手后,磕碰着滚向远处的轻微声音。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寂静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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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嘉丽·约翰逊缩在床角,手指还紧紧捂着自己的嘴,指甲掐进了脸颊的肉里。
她一动不敢动,眼睛瞪得极大,看着几英尺外那个轰然倒地后便再无动静的男人。
一分钟。两分钟。
只有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对方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艰难呼吸声。
他……死了吗?
不,胸口还有细微的起伏。但样子糟糕透了。脸色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惨白,冷汗浸湿了额发,紧贴在皮肤上。
他背上那件橄榄绿夹克,在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有一片深色、仍在缓慢扩大的湿痕。
血腥味。淡淡的。
恐惧浸透她的骨髓。报警。现在。手机就在床头柜上。
这个指令清晰地在脑子里响起。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外壳——
她的目光却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
他长得……不像那种穷凶极恶的疯子。即使昏迷中痛苦地蹙着眉,那混血的轮廓依然有种……破碎的英俊。他刚才用枪指着她,但眼神里更多的是警惕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没有淫邪,也没有虐杀的疯狂。他甚至先要的是水和食物。
【等等……这张脸……】
【昨晚便利店。头顶那台小电视在嗡嗡响。一张模糊的照片闪过,播音员的声音:“……cIA雇员亚历克斯·陈……涉嫌叛国……”】
【是他。】
这个认知瞬间冻结了所有动作。
【cIA。叛国。恐怖分子。】
这几个词冲击着她的混乱的思维。
一个画面突然撞进脑海:让·雷诺抱着那盆绿植,走在纽约的走廊里。莱昂。
眼前这个男人当然不是那个温暖的杀手。但那种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孤独,那种背负着看不见的重担的疲惫,却在某个诡异的瞬间重叠了。
‘玛蒂尔达……’
娜塔莉·波特曼倔强的脸一闪而过。
而现在,一个被国家追杀的……不管他是什么,倒在了我的‘门’前。
太荒唐了。这想法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我居然在把一个全国通缉犯想象成电影男主角?我一定是吓疯了。】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胆、更叛逆的声音,开始在心底呐喊:
如果…这是我的‘故事’呢?不是试镜,不是排练,是真的。一个活生生的、带着枪伤和秘密的男人,砸穿了我的天花板。
【报警?】
然后呢?警察、笔录、无穷无尽的盘问,可能还会上小报——“新星斯嘉丽房车惊魂”。经纪人会疯掉,父母会更有理由把她拖回纽约。她将变回那个“遇到危险只会找警察的乖乖女”,在好莱坞无数个漂亮女孩中,多了一则平庸的八卦谈资。
【可如果我不报警呢?】
不。
她盯着他背上那片刺目的深色。
【我知道他是谁。我知道全世界都在找他。】
昨晚便利店电视上那张模糊的通缉令照片,和眼前这张苍白的脸,严丝合缝。
【我握着电话,也握着他的秘密。】
全世界都在找这个人。
而现在,他毫无防备地躺在她的脚下。
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攥住了她——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惊骇的掌控感。她掌握着一个能引爆一切的秘密。
挖掘他。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一旦落入心田,便疯狂滋长。
挖掘他的故事,他的真相。那会是怎样一个故事?绝对比新闻里说的更黑暗,更复杂,更…人性。如果她能弄明白,如果未来有一天,她能以某种方式讲述这个故事……
她在好莱坞将拥有的,不再是又一个青春片角色,而是独一无二的、浸透鲜血和真相的资本。
这想法危险得让她浑身战栗,但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热的兴奋,也随之窜上脊椎。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通往的不只是星光大道,很可能是一个新的、活生生的“传奇”。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捂着嘴的手。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神里的惊惶,一点点褪去。
她不再是一个吓傻的受害者。她是一个手握危险筹码的……潜在参与者。
时间又过去了几分钟。地上男人的呼吸似乎更微弱了。
斯嘉丽终于动了。她不是去拿手机,也不是试图跨过他逃跑。她只是轻轻拉过毯子裹住自己,在床边调整了一个姿势,更像一个观察者。
就在这时,她看见地上男人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那双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瞳孔涣散,正对上车顶昏暗的光。
他醒了。
斯嘉丽的心脏猛地一揪。刚才那些关于挖掘秘密、掌控全局的危险幻想,瞬间被最现实的恐慌压过,一个持枪闯入的逃犯醒了,就躺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
完了。没别的选择了。没有安全通道,没有“cut”可以喊。
强行压下所有慌乱。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这不是充斥着血腥味的房车,而是百老汇的后台。她在心里,对自己默念了那个熟悉的词,那个能将她从任何现实抽离、投入另一个维度的咒语:
Action.
没有彩排,没有剧本,对手演员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状态未知。而她,必须把这场即兴的生死对峙,演下去。
然后,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车里响起,是她排练过无数次的、刻意压平的调子:
“…你背上在流血。再不止血,你可能撑不到被cIA找到的时候了。”
话音刚落的瞬间。
……完了。
我刚才的声音……是不是在发抖?尾音是不是飘了?他听出来了吗?
这根本不是表演,是漏洞百出的临场反应。她紧紧盯着地上男人的脸,等待着他的反应,等待着自己这危险人生的下一页,被缓缓掀开——或者,被这句不够完美的开场白彻底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