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我的人听不见一样,把我攥得更紧了,没有一丝犹豫。
穿过院子时我望向我的“游戏屋”,那是一个小帐篷,里面放着我的玩具,是我的秘密基地。
小帐篷由半根桦树作为支撑,用桦树皮打了围子,对于小孩子来说,空间很宽敞。
很快,火焰就要吞没我的小帐篷了……幸好,幸好,妈妈做的鹿哨我埋在地下了。
妈妈……等等。等等!
“姐!姐你怎么了!”
我被尼娜拽回来。心悸得厉害,好久都落不回腔子里。她轻轻拍着我的背,那张小脸模模糊糊地悬在我眼前。
没等我缓过来,四周再度扭曲。轰鸣之后,我又陷了进去。
不是回忆,是记忆。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是从心里面喷出来的。
浓烟散去,焦苦的气味荡然无存。
雪水渗进地里,枯叶、松针、苔藓被泡软了,在温热里发酵,蒸出一种深沉而复杂的香。早春的清晨,冰雪消融发出细碎声响,空气里水汽有锋利的清澈。可我不冷。我身上裹着妈妈亲手缝的“棉猴子”,暖和极了。
院子角落,妈妈带我看蚂蚁搬家。它们一颗一颗黑黑小小的,整齐排成一列,从一个细洞里钻出来,举着食物和木屑,往另一个角落走,一颗一颗,又消失在另一个细洞里。
我捏起一只,放在手心,另一只手指轻轻来回碾。那小身子在我手心滚来滚去,触感好极了。我咯咯笑起来。
不一会儿,一只手牵住了我。柔软却有力,有皂角的味道。
我抬头。阳光和她的脸一起落进我眼睛里。
圆润的脸,像秋天的月亮。颧骨上泛着苹果红。她的眼睛是温润的褐色,像深林里的暖泉,沉静里漾着一点光。
“妈妈你看。”我把蚂蚁举到她鼻尖。
她嘴角天生往上翘,可我知道她不高兴。因为她的眉是微蹙的。她轻轻摇摇头,指指蚂蚁。我望着她,她把蚂蚁拈过去,仔细看了看,吁了口气,放回队伍里。然后她合起双手放在脸颊一侧,歪头,闭眼,比了个睡觉的姿势。我明白——这样弄,蚂蚁会死的。她又掐自己胳膊,抿嘴做出难受的样子。哦,弄疼也不行。我点头。我们一起蹲在那里,看蚂蚁继续搬家。
她不会冲我发脾气的。和以前我犯错的时候一样,她只刮刮我鼻子,捧起我的脸,亲了又亲。
蚂蚁的队伍走到一半,天忽然暗下来。不是天黑,是云。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掉下来。妈妈抬头看了看,拉着我往屋檐下挪了挪。风从北边来,卷着坚硬的雪粒子和大冰碴,噼里啪啦打在蚂蚁的队伍上。那些细细的黑线一下子就乱了,散了,蚁群里炸了锅,蚂蚁们四下乱窜,有的被雪粒子砸翻,几条细腿朝天蹬着,怎么也翻不过身来。
妈妈牵着我冲进风里,把一片桦树皮塞到我手里,又把我的手按在蚁路上方。她折了两根树枝,递给我一根。我们一左一右,把桦树皮支了起来。雪粒子和大冰碴从树皮两侧滑下去,蚂蚁们在下面又可以走了。她蹲下身,拢住那些被风雪冲散的蚂蚁,然后捉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拢成一个小勺,引着那些蚂蚁往树皮底下去。她的衣裳白了,头发也白了,我也白了,可她的手暖得很。我们就这样蹲着,她拢一群,我拢一群,把那些散了的小黑点一只一只引回到树皮下面,直到最后一小撮蚂蚁顺着蚁路往高处爬去。
她回头看我一身的狼狈,笑了笑,把我拉到屋檐下,掸掉我头上的雪与冰。我也伸手去掸她头上的。我看看我的手,又看看她的手,觉得这两双手有点像。
一直蹲到最后一只蚂蚁举着干土豆皮碎屑消失在洞口。我的肚子咕咕叫了。
妈妈端出干菜饺子,又出门了。她常这样,不是整天陪着我。出门前,她回身指指“游戏屋”。妈妈不在的时候,我总在那儿呆着。
有那么多玩具,我还是时常无聊。就拿扁石片,来回割那半棵桦树,撑帐篷的支柱。
我摸着树干上那道增生伤口,喘着粗气,眼泪铺了满脸。尼娜一遍遍地喊“姐,姐”,那声音像从天外头飘来的。
我已经到家了。我到家了啊!
桦树的疤忽然发烫。四周暗下来,狂风大作,乌云遮天。不,不是乌云。又是那场火。焦糊的气味。
一根燃烧的房梁轰然坠落,整个院子在身后倒塌。
那人背着我,离那燃烧的院子越来越远,令人窒息的焦糊味被北风攫住,卷向高空,扭成一股狰狞的、仿佛来自地狱的龙卷风,最终在灰暗的天际消散无形。
另一种气味蛮横地侵入鼻腔。那气味香烈而刺鼻,带着一种树脂特有的焦躁感。由于整座房屋都是由松木搭建,四处燃烧爆裂的松脂气味与其他物料焚毁的窒息焦糊味混作一团,我竟一时未能将它分辨出来。
松明。
是松明。
这人身上,是刚劈开的松明子的味道。不是燃烧后的灰烬,是迸发的树脂香。那么浓烈。当时我还小,只知道这气味呛人,不知道在冲天烈焰旁,它意味着什么。
松明,是火种。是引信。是点燃这片地狱的罪证。
是这个人放了火。他不是穿行火场、见死不救的过客。他是纵火犯。是杀死我妈妈的凶手。
我把牙咬得咯咯响,嘴里全是腥气。记忆和现实搅在一起,头痛得要裂开。
“姐……”尼娜哭成泪人,她紧紧攥着我的胳膊,眼中全是惶恐。
混乱的思维穿越渐渐褪去,眼泪冻在脸上,有些发痒。
“我们回去吧。”我说。
“你当时就应该死也不出去的!神信上门又不能拿老尼浑怎么样!”她脸上的眼泪还没干,抽抽涕涕地:“等晚上,晚上没人了,我偷偷带你回城。”
她说这话的时候,突然狂风大作。
毫无征兆的转向,滚滚如大厦倾颓。北边天际那条白线,眨眼间就涨成了白茫茫的一面墙,朝我们压过来。松枝开始叫,不是风穿过针叶的那种啸声,是一种更粗粝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撕一块厚布。
“暴风雪!快跑!”小尼娜警觉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