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尽头,江歧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可狂暴的气浪已经自他周身掀起!
漫天气流直直穿过了两侧的灯火,却没能让璀璨的金焰晃动分毫。
黑金两色相隔,两人谁都没有率先打破沉默。
夙九璇察觉到了江歧内心的不平静,微微偏头,神色不解。
“你不信?”
江歧毫无回应。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了左眼中,记事本曾经的回答上。
周身的雾气随着江歧思绪翻涌,在虚空中自行化笔。
“夙九璇被转化成伪人了??”
幽暗的湖面上,原本荡漾的涟漪突然一顿。
就连湖底深处传来的低沉笑声也跟着停了下来。
江歧看着眼前即将成型的问号,刚要凑近。
停滞数秒的锈迹终于开始重新在纸页上游走,给出了回应。
【尸骸可取代不了幽灵。】
“所以这真是当初原本的答案?”
纸页上,字迹缓缓凝聚。
【是命运的答案。】
“照织命楼的意思,当大灾降临,我将承天命?”
锈迹勾勒的速度开始加快,每一道笔画都透着横压万古的桀骜。
【世所不存,何人可承?】
接连三问过后,江歧彻底沉默下来。
哪怕是自己顺着蛛丝马迹推演出真理墓园的真正代行人,记事本都以默认回应。
迄今为止,唯有在大灾与天命两件事上,锈湖始终模棱两可。
而现在历经七次筛选,命运给出的最终答案,反倒和记事本产生了最剧烈的冲突!
不可否认,命运的权柄与先知能力恐怖绝伦,仅从乌氏庄园便可见一斑。
可锈迹亘古!
如果说曾经修改关于织命楼的答案,还能归咎于锈湖一时兴起。
这一路走来,不论谈到再是敏感和高维的话题,锈湖顶多拒绝回答,却从不说谎。
再无天命,早已注定!
沉默间,长桌两侧的金焰烧得愈发旺盛。
当攀登至今,亲身踏入历史夹缝中的黑金阁楼。
当孤身一人落座,便可将总署,旧秦与天顶三方串联。
时至今日,面对踏入晋升者世界时最深的隐瞒,江歧终于有了坦然承认的资格。
“很遗憾,夙小姐。”
终于,江歧收敛起情绪,坦然迎上前方的金眸。
“自我睁眼,再无天命。”
八字落下,原本纹丝不动的两排命灯竟被压得齐齐朝外歪斜!
狂乱摇曳的火光中,夙九璇眼底流转的金色咒文彻底停滞,明灭不定!
宛若神像的死寂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错愕痕迹。
阁楼寂静了许久,夙九璇才终于打破了平静。
“天命唯一,不因任何生命的意志而改变。”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试图让失控的五官重归平静。
“命运于历史长河中给出的回应,更绝无出错的可能。”
“您凭什么如此笃定?”
江歧直截了当地反问。
“夙小姐,世上并非只有织命楼在仰望星空。”
“天顶的使徒,垂帘的主宰,甚至是那些还未从黄沙下苏醒的古老生命。”
“漫长岁月里,必然有能与命运比肩的存在,同样在苦苦追寻这一线缥缈的契机。”
江歧顿了顿,语气愈发平淡。
“一件物品,一句话,一段被遗忘的历史,甚至仅仅只是一个念头。”
“如果命运的预言当真如此精准,算无遗策,织命楼对天命的概括岂会止步于此?”
谈话间,两侧的金焰渐渐恢复了平稳。
只是经历刚才的冲击后,灯火明显黯淡了许多,再不复先前的璀璨。
“终究是不同的,江歧。”
良久,夙九璇轻轻摇头。
“那些家伙都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力量。”
“苍生,百姓,天命。”
“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攀登绝巅的路途中,一个可有可无的微渺希望。”
“而我.......”
话至此处,戛然而止。
夙九璇没有继续往下剖析自己,反而话锋一转。
“纵观历史,织命楼已经押注过许多生灵。”
她歪了歪头,紧紧盯着江歧的脸庞,金眸深处浮现出浓烈的好奇。
“你明明可以不用告诉我这些。”
“就算不信,只要顺水推舟,从今往后你便能顺理成章获得织命楼的全力支持。”
“为什么?”
阁楼内一时无人应声。
夙九璇没有催促,隔着黯淡的灯火静静等着下文。
江歧向右侧微微偏头,幽深的眼底倒映着跳动的金焰。
“圣朝毕竟由秦天阙一手建立,旧秦万民更能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庞大信仰。”
许久,江歧取出一枚流转着梦幻光泽的星币,夹在指尖。
“还记得在边境时您对我说过的话吗?”
“总署的存亡,对您和织命楼本身来说毫无意义。”
“因为您根本不需要凡人的信仰。”
夙九璇突然开口打断。
“那你觉得,织命楼存续至今的信仰从何而来?”
梦幻的星币在江歧五指间来回翻转,跃动不休。
“启铭石。”
命女动作骤然一顿,江歧却已先一步说了下去。
“古往今来,有多少惊才绝艳的天骄在那块巨石上留名?”
“这些天命之路的先行者,他们的信仰早已远超当世。”
江歧垂眸注视着指尖折射出绚烂色泽的星币,并未留意到夙九璇原本凝重的脸庞上,正一点点浮现出极浅的笑意。
“从成为晋升者到现在,我接触过的君王级生命已接近双手之数。”
星币被捏停在江歧两指之间,只折射出对面一道人影。
“所有人里,唯有您是真正站在天下苍生的角度去谋划布局。”
“明知出手干涉现世会引来难以承受的反噬,依旧毫不犹豫。”
“我很敬重您。”
长桌另一端,夙九璇的嗓音依旧轻柔,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就是你不愿利用我的理由?”
“夙小姐,我的答案在边境时早已言明。”
江歧轻轻摇头,随后站了起来。
“这不顺我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