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的位置,应该留给那些爱过我的人。”
念念说完这句话后的第二天,便将书柜和木箱里保存多年的信全找了出来,摊在房间中央的矮桌上。
秦向阳进门送新整理的校对表时,险些踩到一只装信的布袋,连忙扶住门框。
“你这是准备搬家?”
“别踩,里面有陈师父以前写给我的信。”
“我没踩着。”
秦向阳把脚收回去,绕过地上的几摞信纸。
“出版社要这些?”
“不要,我自己整理。”
“怎么忽然想起来整理信?”
“《种子书》要出版了,往后校稿会更忙,再不收好,哪天找不到一封,我得把整个柜子翻一遍。”
秦向阳蹲下来,看见一只新糊的大信封上还空着。
“按年份放,还是按写信的人放?”
“都不按。”
“那怎么分?”
“重要的放在一起。”
“哪封不重要?”
念念被问住了,手里拿着宋晓最近寄来的信,又回头看了看塞得满满的木盒。
“你说得对,这个办法不行。”
“沈主任也有没想周全的时候?”
“你要是专门来看笑话,校对表放下就走。”
“我来帮忙。”
秦向阳把椅子搬开,坐到她对面。
“科室通知、出版来函和学术信件单独存,私人信件再放一起,这样不会乱。”
念念看着他动手分信。
“你刚才不是问怎么分吗?”
“我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分,又没说我不会。”
“那你把自己以前写错字的信放哪一类?”
秦向阳伸向信纸的手停住。
“那几封没必要留,内容也不重要。”
“你说过每封都重要。”
“我那时才多大,连转诊两个字都写错了,留下做什么?”
“证明秦军医也有过不会写的字。”
秦向阳试图从她手里抽走那封信,念念先一步压在胳膊下面。
“沈念念,你别太过分。”
“来我家抢信,你还怪我?”
门口传来脚步声,沈卫光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你们在做什么?”
秦向阳立刻把手收回去。
“报告首长,我来送校对表,顺便帮念念整理东西。”
“他还想销毁以前写给我的信。”
“我没想销毁,就是觉得可以少留几封。”
沈卫光走进来,扫了一眼满地信纸。
“写出去的东西,由收信的人决定留不留。”
秦向阳没敢再抢,只能看着念念把那封错字最多的信放进大信封。
“首长,您小时候写错的东西,也会一直留着吗?”
“会改,改完留档。”
“当我没问。”
秦向阳帮着整理到傍晚,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越来越鼓的大信封。
“你封面准备写什么?”
念念握着钢笔,试了几个名字都不满意。
“还没想好。”
“别写得太复杂,看一眼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最好。”
“那写,给我的人。”
秦向阳站在门边,低声念了一遍。
“什么叫给你的人?”
“给过我信,也给过我很多东西的人。”
“这里面也有我?”
念念低头写完最后一笔。
“没有,你的信被单独归到错字太多那一类了。”
“沈主任,我明天就来把它拿走。”
“不给。”
秦向阳走后,念念继续往信封里放东西,先是宋晓那封厚信,随后是秦向阳从医学院寄回来的信,以及苏文岐只写了半张纸的回信。
外婆的回信已经有了折痕,她将纸页展平,没有重新抄写,只垫了一张干净的纸。
沈卫光坐到桌边,拿起一封看了看。
“何长河什么时候给你写过信?”
“调任后的第二个月,他说新单位的人讲话比他还绕,何姨已经嫌烦了。”
“这话别让他知道你留下了。”
“信是他写的,怕什么?”
“他会说那是随口抱怨,不算正式意见。”
念念把何长河的信放进去,又拿起赵明远寄来的那封。
“赵叔叔说,退休以后去地方医院,医生一看我给他整理的健康档案,问他是不是以前得罪过大夫,才被记得这么细。”
“他怎么答的?”
“他说没有,这是一个孩子怕他换了地方没人管,特意写的。”
“他没说实话。”
念念抬起头。
“哪里不实?”
“你写那份档案时已经十岁,不算普通孩子。”
“爸爸,您现在也会抬杠了。”
最后放进去的是陈正道当年的收徒信,纸张已经旧了,字却仍旧清楚,念念看完末尾的签名,重新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
“师父那时说,所有超出年龄的医术都算他教的。”
“他拿半辈子的名声替你挡过质疑。”
“所以这封信不能只放在书柜里。”
念念将大信封封好,等浆糊干了,才抱着它走到保管箱前。
沈卫光取来钥匙。
“要放进去?”
“嗯,外面容易受潮。”
保管箱打开以后,念念先把上层的棉布揭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检查过去。
晓禾留下的并蒂莲绣帕压在认定书旁边,外婆的小布包用手帕裹着,林暖换下的第一颗乳牙装在一只小纸袋里,上面还有林志远写的名字。
苏文岐的旧照片、手抄针灸图谱、《种子书》复制本和父亲写满的旧成长记录本,也都依次放在各自的位置。
沈卫光指着那颗乳牙。
“林志远什么时候把这个交给你的?”
“暖暖临走前掉的,林哥哥说,她一定要留给念念姐姐保管。”
“他们带走的东西不少,倒把这个留下了。”
“因为这个轻,信里又装不回去。”
沈卫光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讲的冷笑话,越来越像江明。”
“江大夫听见会觉得您在夸他。”
念念将大信封放进箱子,发觉旁边还空着一块地方,便重新数了一遍。
“绣帕,认定书,外婆的小布包,暖暖的乳牙,苏爷爷的照片,手抄图谱,《种子书》,成长记录本,还有这些信。”
她把盖在上面的棉布理好,低声说了一句。
“都在。”
沈卫光没有马上合上箱盖。
“你整理这些,是怕以后忘记?”
“不是,记得住和放得好,是两回事。”
“还有没放进来的吗?”
“妈妈的黑漆木箱太大,放不进来,旧棉袄也要单独保存,其他重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沈卫光起身走向书桌,拉开最里面的抽屉。
念念回头看他。
“您找什么?”
“你刚才说,这是重要东西的保管箱。”
“对。”
“什么算重要?”
念念坐在地上,手还搭着箱沿。
“这辈子所有重要的。”
沈卫光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用棉纸包好的相框。
“我能不能也放一样东西进去?”
“可以,可这是我的保管箱,您放进去以后,得听我安排。”
“好。”
他拆开棉纸,里面是晓禾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保存得很好,边角却有经常被拿出来看过的痕迹。
念念看见照片,先伸出手,碰到相框时又停了下来。
“这张照片,您一直放在抽屉里。”
“嗯。”
“以前搬去新岗位,您也带着。”
“带着。”
“为什么要放进我的箱子?”
沈卫光蹲下来,将照片放在成长记录本旁边,却没有立刻松手。
“以前我觉得,这是晓禾留给我的。”
念念没有催他,只把旁边的大信封往里挪了挪,给照片腾出更稳当的位置。
沈卫光终于收回手,又替她把棉布盖好。
“现在放这里,和你的东西放在一起,比放我那里更合适。”
念念望着棉布下露出的相框一角,手上的动作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它遮好。
“爸爸,妈妈以后就和我们两个人的东西放在一起了。”
沈卫光按住箱盖,却没有马上合上。
“她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