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的这个问题,比我想的更深。”
念念将苏老的信看了几遍,刚要收进书包,秦向阳便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浸软的报纸。
“念念,高考恢复了。”
他把报纸铺到矮诊桌上,压着声音又说了一遍。
“我能正经考医学院了。”
念念先看完报纸上的通知,又抬头打量他。
“你想报哪里?”
“军队医学院,临床医学。”
秦向阳答得太快,像是这句话早就在肚子里滚过许多遍,等的只是一个能说出口的机会。
陈正道从诊室里探出头。
“先别把话说满,你那几门功课能过线吗?”
“数学和物理没问题,化学一直在补,生物我也学过。”
秦向阳说到后面,气势弱了些。
“就是剩下的时间不多,我得抓紧。”
念念将报纸折好,推还给他。
“你准备好吃苦了?”
“我学急救的时候,也没少吃苦。”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学不会,可以隔天再练,考试不会等你。”
秦向阳嘴唇动了动,伸手把报纸边角抚平。
“我知道机会难得,所以才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帮我复习生物。”
念念没有马上答应,低头抽出一张纸。
“神经反射的基本结构是什么?”
“感受器、传入神经、神经中枢、传出神经和效应器。”
“失血后,人体先出现哪些变化?”
“心跳加快,血管收缩,还会……”
他卡在中间,原先背得熟练的句子忽然接不上了。
念念等了一会儿,把纸推过去。
“你记住了词,没把它们连起来。”
“那还能救吗?”
“能救,但你得听我的。”
秦向阳立刻坐直。
“听。”
“每天自己复习,遇到不会的先做标记,别一看题就来问我。”
“行。”
“我只管生物,其他科目你自己安排。”
“也行。”
“答错了要重新讲给我听,不能只把正确答案抄一遍。”
“都听你的。”
陈正道站在门边,抱着胳膊哼了一声。
“答应得倒痛快,过几天别叫苦。”
“陈主任,您等着看吧,我这回绝不掉链子。”
秦向阳的苦日子从当天便开始了。
念念没有拿着课本从头讲,她给他的第一道题,是训练场上有人摔伤后为什么会面色差、出冷汗。
“因为疼。”
“只答对了一部分。”
“还有紧张。”
“继续。”
“失血会不会也这样?”
“会,为什么?”
秦向阳翻开课本,找到循环系统那一页,边看边皱眉。
“血容量下降,供血受影响,身体要先保住重要器官,所以心跳会加快。”
“血管呢?”
“会收缩。”
“皮肤会怎么样?”
“供血减少,所以脸色会变差,手脚也凉。”
念念这才点头。
“现在把循环系统那一节重新看一遍,你会知道这些知识不是躺在纸上的。”
第二天,她带来的是一份删去姓名的发热案例。
“病人感染后为什么体温升高?”
“身体出了问题。”
“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那我重来。”
秦向阳把题纸拿回去,低头翻书,过了许久才重新开口。
“体温调节中枢改变了调定点,产热增加,散热减少。”
“高热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只顾着把温度压下来?”
“还得看引起发热的原因,也得注意水分和电解质。”
“这回像话了。”
这样的问答几乎占满了两人的业余时间。
秦向阳背遗传规律总记混,念念便让他从血型和家族疾病往回推。
他弄不清肺部气体交换,念念就让他解释伤员呼吸急促时,为什么不能围成一圈挡着空气。
有一回,他把两个概念写反,第二天又犯了同样的错,念念直接合上课本。
“今天不往下学了。”
秦向阳急了。
“我就是写岔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昨天也写岔了。”
“这回我肯定能记住。”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会弄错。”
秦向阳盯着自己的答案,嘴硬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觉得差不多,就没认真分。”
“医学里最怕差不多。”
“我改。”
“怎么改?”
“把两种情况对应的症状和原因分开写,再用案例验一遍。”
念念重新把书推给他。
“今天自己讲,我不提醒。”
秦连长起初还担心儿子只是热乎几天,后来每次夜里回家,都能看见秦向阳伏在桌边念书。
煤油灯的灯芯剪了又剪,草稿纸摞得越来越厚,连院里的孩子喊他出去玩,他也只是隔着窗户回一句没空。
秦连长看了几天,终于提着一包炒花生来到中西医结合科。
“念念,这阵子向阳给你添麻烦了吧?”
“他没添麻烦,就是有时候太急。”
“那小子从小就坐不住,我以前让他多看一页书,跟要他命似的。”
秦连长把花生放在桌上,又觉得送给一个孩子似乎不大妥当,伸手想拿回来。
念念先将纸包按住。
“这是给我,还是给秦向阳加餐?”
“给你的,你忙完也吃点。”
“那我收下了,正好复习时分给他一半。”
秦连长笑了一声。
“你这小孩,看病是好手,教书也是好手。”
“我没怎么教他。”
“他以前背书,背完就忘,现在吃饭都能给我讲胃是怎么消化东西的。”
秦连长往门外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些。
“他是真想学医,你多压压他,别给我留面子。”
“我只管指出他哪里不会,能不能考上,要看他自己。”
“这就够了。”
备考的后半段,秦向阳明显瘦了,解题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进考场前一天,他来找念念,只问了一句话。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念念正在给针具消毒,闻言没有抬头。
“会做的别粗心,不会的先放下,别跟一道题较劲。”
“没了?”
“考完别对答案,回来吃饭。”
“你就不说点鼓劲的话?”
念念把针盒扣好,终于看向他。
“你已经准备到这里了,用不着我替你壮胆。”
秦向阳愣了愣,抓起书包便往外走。
“成,那你等我的好消息。”
等待成绩的那些日子,他嘴上说不紧张,却一天往传达室跑好几趟。
名单送到军区时,他正在训练场帮人收器材,秦连长拿着录取通知一路找到科室,进门时连话都说不利索。
“念念,向阳他……他考上了。”
陈正道接过通知。
“军队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加试生物成绩,全省军队考生第一。”
秦向阳从后面追进来,满头是汗,听到最后几个字,反倒站在门口不动了。
“真是第一?”
秦连长把通知拍到他怀里。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看。”
秦向阳看完一遍,又看第二遍,忽然抬头找念念。
她正在给一位手腕扭伤的战士做固定,没有因门口的动静停下。
“手指麻不麻?”
“不麻。”
“回去别提重物,晚上若是肿得更厉害,马上来复查。”
念念替病人把袖口理好,等人离开,才洗干净手,转向仍抱着通知书的秦向阳。
她认真看了他一会儿,视线从通知书移到他脸上。
“去了要努力,别丢我的脸。”
秦向阳鼻子发酸,偏偏又笑得停不下来,把通知书折好塞进衣兜。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