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一等,快了。”
陈正道拿着备忘录回到诊室,没有再追问这句话从何而来,只把它锁进了自己存放重要医案的抽屉。
念念转身要去药房,衣角却被一只小手抓住了。
“姐姐,姐姐,等等我。”
何平安迈着两条小腿从走廊另一头跑来,鞋带散了一边,身后的谢玉兰追得直喘气。
“平安,你先站住,鞋要掉了。”
“不要掉,我找姐姐。”
小家伙跑到念念面前才停下,低头发现鞋确实歪了,索性抬起脚:“姐姐弄。”
念念蹲下来替他系好鞋带:“谁教你有事就找姐姐?”
“爸爸说,姐姐聪明。”
随后赶来的何长河正好听见,抬手推了推黑框眼镜:“我说的是有不舒服要告诉念念,没让你把系鞋带也交给她。”
“爸爸不会,爸爸系得松。”
谢玉兰没忍住笑出声:“这倒没说错,上回你系的鞋带,他出门就踩开了。”
何长河弯腰要把儿子抱走,何平安却抱住念念的胳膊:“我要姐姐。”
“你姐姐还要做事。”
“我也做事。”
“你会做什么?”
何平安认真想了半天,指着药柜说道:“我会关门。”
陈正道从诊室里探出头:“可别让他关,上回险些把我药材夹在里面。”
“我没有。”
“那片白术自己长腿跑到门缝里的?”
何平安被问住了,往念念身后躲了躲:“它掉了。”
念念牵住他:“我送平安去院里,正好要给何叔叔复诊。”
何长河有些意外:“我最近没什么不舒服。”
“上回让您隔一阵复诊,是您自己答应的。”
“我还以为你忘了。”
“医案上记着,忘不了。”
何平安一路牵着念念,到了院里又追着一只布球跑远,谢玉兰跟过去守着,只留下何长河坐在石凳旁。
念念伸手示意:“右手。”
何长河把手放过去,笑着问道:“这回还要说我肝火郁闭、心血大亏?”
“先别套我的话。”
“我这是配合问诊。”
“配合问诊的人不会先给自己下结论。”
何长河收住笑,没有继续扰她,念念按过两侧脉象,又看了看他的气色。
“最近睡得怎么样?”
“踏实多了。”
“夜里还会醒吗?”
“偶尔醒,不过能接着睡。”
“以前那个梦呢?”
何长河原本在看院里追球的儿子,听见这一句,视线慢慢收了回来:“最近没再梦见。”
“多久了?”
“我没特意数,等发现时,已经有一阵没做过了。”
念念重新按了按他的腕间:“脉象也比以前舒展,肝气的郁结消了许多,心脉没有从前那么弱了。”
“真好了?”
“好转,不是全好了。”
何长河叹了口气:“你们大夫就不能痛痛快快说一句没事?”
“说了您就会连续开会、熬夜看文件,第二天再拿茶当水喝。”
“这是谁告的状?”
“何婶婶没说,是您杯子里那层茶垢说的。”
何长河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搪瓷缸,伸手想拿,又觉得没有底气,只好把手收回去。
何平安抱着布球跑过来,把球塞进父亲怀里:“爸爸,扔。”
“找你娘扔,爸爸在看病。”
“你没有病。”
“谁说的?”
“你会跑。”
念念替何长河回答:“会跑不能证明没病。”
何平安把球抱回来,转头便去找谢玉兰:“妈妈,爸爸有病。”
何长河看着儿子跑远,想叫住又怕越描越黑,最后抬手按了按额头:“这孩子现在什么都往外说。”
“他说话清楚,跑得也稳,身体养得很好。”
“是啊,已经两岁半了。”
何长河脸上的笑没有像从前那样停在表面,他望着儿子扑进谢玉兰怀里,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念念,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做错过一件事,这辈子就别想睡踏实。”
“您说的是当年没能及时帮爸爸和妈妈?”
“嗯。”
“那时候您得到的信息不全。”
“信息不全,也不能把责任都推开。”
“我没让您推开。”
念念收起脉枕,坐到石凳另一边:“政委叔叔,您当时犯的错,是因为您不知道全部事实,不是因为您故意害人,这两件事不一样。”
何长河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接不上了。
他低头转了转钢笔,又按下笔帽,按了两回才发现笔帽早已扣紧。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总能说到点子上?”
“因为您把两件事混在一起太久了。”
“哪两件?”
“该承担的责任,和您给自己加的惩罚。”
何长河没有马上回应,手里的钢笔也不再转了。
院里传来何平安的笑声,小家伙把布球踢进了花坛,正蹲在地上伸手够,谢玉兰怕他摔进去,赶紧过去拽住他的衣领。
何长河看了许久,才说道:“最近我也想过,活着大概不只是背着以前的事往前熬。”
“那还是什么?”
“把眼前的人照顾好,把能补的地方补上。”
他停下来,像是嫌这话说得太软,又清了清嗓子:“总比天天抱着那个错有用。”
“本来就更有用。”
“你倒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您想听好听的,可以去找何婶婶。”
“她现在向着平安,我在家里排最后。”
谢玉兰远远听见,立刻回道:“你少当着念念的面胡说,昨晚是谁把平安那碗鸡蛋羹吃了?”
“他吃不下,我怕浪费。”
何平安抱着捡回来的布球跑来告状:“爸爸抢我的。”
“我那是替你吃。”
“不要替。”
念念看着何长河难得被儿子堵得无话,等他把小家伙哄走,才从药箱里抽出一张白纸。
“政委叔叔,您把当年的事情写下来吧。”
何长河接过纸,却没有展开:“写报告?”
“不发表,也不给别人看,就写给您自己。”
“那些事我都记得,用不着写。”
“记得才要写。”
何长河皱起眉:“这是什么治法?”
“把事情从心里搬到纸上,哪里是事实,哪里是后悔,哪里已经补过,写下来就分开了。”
“写完能治病?”
“不能代替药,也不能保证您马上不难受,可您总得给心里腾出些地方。”
何长河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直到何平安又在远处叫爸爸,他才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我试试,不过写不好,你不能笑。”
“我又不看。”
“那我写没写,你怎么知道?”
“您会来告诉我。”
“算盘打得够响。”
过了些日子,何长河独自来到小诊室,手里没拿文件,也没端那个泡着浓茶的搪瓷缸。
念念正在辨认新送来的草药,抬头看见他,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我来交差。”
“写了?”
“写了。”
何长河坐下后,两只手都放在膝上,没有像往常那样转钢笔:“开头写了好几遍,总觉得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后来全撕了。”
“最后怎么写的?”
“按当时发生的顺序写,知道什么就写什么,不知道的也没替自己补。”
“写到后面呢?”
“写到晓禾的认定书下来,又写了平安出生。”
念念没有问他哭没哭,只伸手替他诊脉。
何长河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才问道:“怎么样?”
“比上次还好。”
“你说的那个办法,确实有用。”
“纸呢?”
“锁起来了。”
“还会经常拿出来看吗?”
“不会,写完那晚看过一次,后来就不想看了。”
“那就不用看。”
何长河的肩背往椅子上靠了靠,脸上没有刻意的笑,整个人却比从前松快许多。
他起身要走,到了门口又回头:“念念,那件事我不会忘,可我好像终于不用每天都罚自己了。”
念念把药材重新归进纸包,朝他点了点头:“那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