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得住,因为从今天起,妈妈的真相已经有人正式接下去了。”
这句话说出口后,念念便真的没有再催过一次。
第二天清早,她照常背着蓝布书包去学校,第一节自然课听老师讲植物根系,课间还替徐小雪补了两道算术题。
徐小雪趴在桌边,小声问道:“念念,你昨天是不是请假去医院了?”
“不是,我去办了一件家里的事。”
“办好了吗?”
“已经交给该办的人了,现在要等结果。”
徐小雪见她没有往下说,赶紧把练习本推过来:“那我不问了,你帮我看看这道题吧,我算出来的鸡蛋比生产队的鸡还多。”
念念低头看完,拿铅笔圈住一行数字:“你把每筐的数量抄成了总数,再这么算下去,供销社都得找你进货。”
徐小雪捂住本子,憋着笑改题,念念也跟着弯了弯眉眼。
放学后,她照旧去中西医结合科,刚迈进诊室,陈正道便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
“书包放下,先洗手,今天考你麻黄汤和桂枝汤的区别。”
“师父,您昨天才考过。”
“昨天考的是方义,今天考的是临床辨证,少跟我讨价还价。”
念念把手洗干净,坐到诊桌旁:“麻黄汤主治外感风寒表实证,桂枝汤用于外感风寒表虚证,若只盯着发热恶寒,不看有汗无汗,方子就容易用错。”
陈正道翻着病历,随口问道:“还有呢?”
“病人底子不同,药量也不能照本宣科。”
“还算没把心丢在外头。”
陈正道把病历递给她,眼睛又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会儿:“昨晚睡了几个钟头?”
“和平常一样。”
“吃早饭没有?”
“吃了一个鸡蛋,半碗苞米粥,还拿了块玉米饼。”
“谁问你吃了多少,我就问吃没吃。”
念念看穿师父那点别扭,没有拆穿,只乖乖应道:“吃了,没饿着。”
门帘被人掀开,罗建川夹着病历册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
“老陈,你想问就好好问,绕这么大一圈,也不怕把自己绕晕。”
“你有事说事,没事回卫生队练你的缝合去。”
“我是来借念念看半个下午,有几个新学员的骨折固定总做不对,让她过去纠正一下。”
陈正道把病历往桌上一扣:“她刚放学,屁股还没坐热,你们卫生队没人了?”
“那就不去了。”
念念尚未开口,罗建川已经改了主意:“明天我把人带过来,在这边练,省得她来回跑。”
陈正道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人味。”
念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说道:“我只是等一份认定书,不是得了什么不能走路的病,你们不用每天这样看我。”
罗建川翻开病历册,装作没听明白:“谁看你了?我看老陈今天胡子没刮干净。”
“我看你才像没洗脸。”
两个人当场吵了起来,念念低头整理药柜,唇边却慢慢有了笑意。
他们不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劝她别着急,只在她放学进门时多看一眼,确认她好好吃饭、好好说话,手里拿药戥子时依旧稳当。
过了几天,秦向阳也察觉出了不对。
放学路上,他没有像平常那样跑在前面踢雪块,反倒背着书包磨磨蹭蹭跟在念念身侧。
念念走过家属院拐角,终于停下来问道:“你今天鞋里灌沙子了?”
“没有。”
“那你走路怎么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我在想要不要问你。”
秦向阳挠了挠头,把路边一颗小石子踢进排水沟:“你最近下课不去看我们练包扎,炸麻叶也只吃一块,肯定有事。”
“少吃一块炸麻叶,也能让你看出问题?”
“你平时给别人看病,我平时看你,多少也能看出点门道。”
秦向阳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够硬气,连忙补道:“当然了,我不是瞎打听,我就是怕有人背地里欺负你。”
“没人欺负我。”
念念继续往前走,鞋底踩过结实的冻土:“有一件重要的事快结束了,等结果出来,我再告诉你。”
“连现在是什么事都不能说?”
“暂时不能。”
秦向阳把肩上的书包往上提了提,沉默着走出一段路。
念念侧头看他:“生气了?”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不说肯定有你的道理。”
他嘴上说得痛快,鞋尖却一下下蹭着地面,快到岔路口时才抬起头:“那你答应我,结果出来,第一个告诉我。”
“我爸爸肯定会先知道。”
“沈叔叔不算,他跟你是一家人。”
“师父也可能先看见。”
“陈主任也不算,他是你师父。”
念念忍着笑问:“那什么人才算?”
“反正跟咱们一辈的里面,我得排第一个。”
秦向阳怕她不同意,立刻又说:“我不追问,也不会往外讲,谁问我都说不知道,这总行了吧?”
“好。”
念念伸出小手:“结果出来,我第一个告诉你。”
秦向阳跟她碰了碰拳,转身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道:“说好了啊,你可不能拿一道算术题糊弄我!”
“知道了,快回家吧!”
日子在上课、问诊和复核教材中慢慢往前走,司法部门没有来信,军区这边也没有收到补充材料的通知。
赵明远每隔几天便想打电话询问,号码拨到一半,又被何长河按了回去。
“人家说一个月,你第十天就催,除了显得沉不住气,还有什么用?”
“我问问进度怎么了?”
“你问一次,接待人员就得去查一次,正常核验反倒会被打断。”
“那也不能干等着吧。”
何长河把电话转回原位:“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剩下的就是等,你一个大人,还不如念念坐得住。”
赵明远不服气,第二天给念念送来一包新铅笔,绕着弯问道:“司法厅最近有没有找你补签什么东西?”
“没有。”
“要是他们忘了呢?”
“有编号、有接收单,还有何叔叔盯着,不会忘。”
“那你一点都不急?”
念念削着铅笔,木屑一圈圈落在桌面上:“急也不能让审查快一天,我还不如先把该写的东西写完。”
她所说的东西,是《种子书》里新添的几页记录。
夜里写完医案,她会把查找母亲死因的经过简短整理下来,删去无关的怨恨,只留下药渣如何保存,证词怎样印证,错误档案又该通过什么程序修正。
沈卫光偶尔从她身后经过,从不翻看,只把快要烧尽的煤块添进炉膛。
一个月期限将近时,念念终于写到了最后一页。
沈卫光把热牛奶放在她手边,低声道:“还不睡?”
“写完这行就睡。”
“今天已经写了不少,明天再写也一样。”
“这句不能留到明天。”
念念蘸了墨,把最后几个字写得清清楚楚,等墨迹不再沾手,才合上笔帽。
沈卫光站在桌旁,没有低头偷看:“写的什么?”
念念将本子转过来,指给父亲看,又轻轻念出了声。
“真相不总是能被追到,但这一次,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