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念念,水缸挑满了,路也扫出来了,咱们收拾收拾,去村里走走吧?”
沈卫光一把撩开厚棉帘子大步迈进屋,鼻尖带着外头风雪的薄红,军大衣肩头还落着几星未化的碎雪。
“哎,正说这事儿呢,雪后天晴路好走,我带你们去看看晓禾小时候常去的地界儿。”
柳怀珍迅速用衣角按了按眼角,神色自然地站起身,手脚麻利地将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外婆,我把围巾和手套都戴好了,药箱也背着,咱们随时能出发。”
念念跳下炕沿,把自己裹得像个大红棉花团子,顺手把斜挎包的带子理得平平整整。
“林子,你留在家里把炉膛封一下,顺便帮大娘把后院那两捆苞米棒子剥了。”
沈卫光转头吩咐了一声,林志远立刻在院子里脆生生地应下:“得嘞首长,您和大娘放心去转,家里的杂活全包在我身上,保证收拾得妥妥当当,一点不拉垮!”
祖孙三人踏着嘎吱作响的积雪出了院门,河西村的晨景在阳光下显得分外静谧,炊烟袅袅升起,偶尔有相熟的村民端着粗瓷大碗蹲在墙根底下吸溜着热粥,见到沈卫光一身威风凛凛的四个兜干部服,都远远地投来敬畏又好奇的目光。
“晓禾当年上学,每天天不亮就得沿着这条黄土路往公社跑,整整走五里地,风雨无阻。”
柳怀珍走在最前头,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枣木拐棍,指着村道尽头那条蜿蜒盘旋的小土路念叨着。
“五里地,冬天顶着朔风走,脚指头该冻坏了吧?”
沈卫光放慢了脚步,高大的身躯配合着老人的步调,目光落在那条被积雪掩盖的土路上,心口有些发闷。
“可不是嘛,她那双破棉鞋底子薄,到了学校脚指头全是冻疮,可她硬是一声不吭,放学回来还帮我挑水喂鸡,跑得比村里所有男娃都快,像只抓不住的野山雀。”
柳怀珍脸上带着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细纹:“那时候村里人都笑话她是个野丫头,说姑娘家跑那么快有什么用,往后还不是要嫁人做饭,她就梗着脖子回一句‘我跑得快,将来才能走得远’。”
念念牵着外婆枯瘦的手,脚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深深的小脚印,轻声接话道:“我娘说的没错,心怀远方的人,脚下的步子从来都不会慢下来。”
穿过村子东头的一片老杨树林,地势渐渐抬高,前方山坡上孤零零伫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灰色岩石,面朝整片开阔的山谷,极目望去,远处的连绵苍山尽收眼底。
“就是这块石头,晓禾放假割猪草累了,就爱坐在这上头歇脚。”
柳怀珍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指着那块被岁月风雨打磨得极光滑的青石:“她总爱坐在这石头上唱歌,唱那些公社宣传队教的歌,也唱山里的打夯号子,嗓音清亮得连山谷那头都能听见回声。”
念念松开外婆的手,踩着石阶旁边突起的冻土块,手脚并用、稳稳当当地爬上了那块大青石。
“小心点,别滑了脚。”
沈卫光立刻快步跟上前,大手虚护在女儿身后,确保她站稳了才收回手。
念念在青石边缘坐了下来,两只小短腿悬在半空轻轻晃荡着,清冷的北风拂过她额前细碎的刘海,将远山青黛色的轮廓一笔一笔送进眼底。
她低头看着屁股下这块冰凉坚硬的石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年轻女子的模样——二十岁出头的沈晓禾,也是这样坐在石头上,迎着凛冽的山风,怀揣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一笔一划写下那些诗篇。
如果母亲当年没有遭遇那些阴谋陷害,没有在那间冰冷阴暗的产房里绝望咽气,现在的她该是什么模样?
大概也是三十多岁的年纪,挽着干练的头发,站在这块石头上,指着远方的群山,笑着教自己的女儿唱那些清亮的民谣吧。
念念深深吸了一口冰冽的空气,将手探进斜挎包内袋,指尖摩挲着那张折叠整齐的粉连纸,在心底极慢极轻地默念了一遍那首短诗。
雪落在屋顶上,孩子的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盼着将来。
这块历经风霜的顽石,与那张泛黄薄纸上的期许,在这一刻跨越了七年的生死鸿沟,彻底融为了一体。
“爸爸,您上来坐会儿吗?”
念念转过头,仰起小脸看向站在石旁的沈卫光。
沈卫光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山谷,望向极远的天际线,声音沉稳而深邃:“我就站在这儿护着你,晓禾当年坐在这儿看风景,我替她守着这个地方。”
从山坡上下来,走回村口时,一棵需两人合抱的百年老槐树赫然耸立在岔路口,干裂苍劲的树皮像是老农布满老茧的掌背。
“这棵老树有些年头了,晓禾小时候上学前、放学后,都得跑过来摸一摸树干才肯回家,说是跟老树打了招呼,走路就不怕遇着狼。”
柳怀珍走上前,枯瘦的手掌轻轻贴在粗糙的树干上,神色眷恋:“她怀着念念那会儿,身子沉得走不动道,也总爱扶着这树喘几口气,靠在树边歇脚。”
沈卫光默默听着,脚下的步子彻底定在了老槐树前,高大的身躯久久没有挪动。
“娘,外头风大,您先带念念回屋把火炉子通一通,我在这儿抽根烟,随后就回去。”
沈卫光忽然从军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轻声对着柳怀珍开口说道。
柳怀珍也是经历过大半辈子风霜的人,哪能不明白女婿心里的苦楚,轻轻叹了口气,拉起念念的小手:“走吧念念,听你爸的,咱们先回去把姜汤煮上。”
念念任由外婆牵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悄悄转过头回望了一眼。
皑皑白雪铺就的村道边,高大挺拔的军人笔直地伫立在苍老古树下,沈卫光并没有点燃香烟,而是从军装贴胸的内兜里,极珍重地摸出了一张对折得四四方方的白信纸。
借着老树繁茂枯枝的遮掩,沈卫光小心翼翼地掀开树干上一处凹陷干裂的厚树皮,将那张纸极严实地嵌进了树缝深处。
那是沈卫光昨夜借着跳动的煤油灯火,一笔一划手抄的晓禾的绝笔短诗。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用一名军人最沉默、最深沉的方式,将晓禾当年留在这人世间的期盼,重新送回了陪伴她长大的老树怀抱里。
念念没有出声,更没有拆穿,她迅速转回身,迈开小短腿紧紧跟上外婆的步伐,把那份独属于父亲的无声告白与哀思,完完整整地留给了那方天地。
几分钟后,身后传来了沉稳而熟悉的踩雪声,沈卫光快步追了上来,原本冷峻的面容上多了几分释然与温和。
“念念,走这么快,也不等等爸爸?”
沈卫光大步走上前,伸出宽厚温热的大手,稳稳地牵住了女儿的小手。
念念仰起通红的小脸蛋,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爸爸,我和外婆走得快,是因为锅里的姜汤热好了,正盼着您回去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