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旧事走到今天,才算有了公道。”
念念把铅笔装回书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会场:“有公道就好,不一定非要看谁低头。”
陈正道哼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倒大方,刚才王桂花那段念出来时,你怎么一个字都没记?”
“那件事我记得太清楚,不用再抄。”
陈正道原本还想训她两句,听见这话却没接上,只伸手拿过她的药箱:“今天我替你背。”
“师父,我背得动。”
“知道你背得动,我胳膊闲着不行吗?”
念念看了看他,没拆穿这份嘴硬:“那您背稳一点,里面的新针不能磕。”
“我背药箱的年头比你岁数都大,用不着你教。”
七岁生日前的那阵子,念念又做了一次身体复查。
罗建川拿着记录表,让她把左臂抬起来,再缓慢转动:“疼不疼?”
“不疼。”
“这里呢?”
“也不疼。”
“别逞强,有酸胀就说。”
念念把手臂伸直,又稳稳接住他递来的小沙袋:“真不疼,力气也比上回大了。”
罗建川低头记完,招呼陈正道来看:“旧伤恢复得挺好,日常活动不用再避着,重物还得慢慢加。”
陈正道捏了捏她的胳膊:“肉倒是长了些,总算不像以前抱起来只剩骨头。”
“师父,您说话可以好听一点。”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能好好说。”
罗建川在旁边笑道:“她快七岁了,比去年高了不少,你别老拿刚进军区那会儿看她。”
陈正道重新比了比她的个头:“确实高了,站直点,我看看是不是快赶上同龄孩子了。”
“我本来就比徐小雪高。”
“人家小雪不跟你比医术,你倒跟她比个头。”
念念没接这句,只走到诊床边,把最近练习用的针具取了出来:“身体查完了,手上的功夫也查一下吧。”
陈正道抬了抬眉:“你自己提的,没过关可别耍赖。”
“我什么时候耍过赖?”
“你每次说只看一眼我的藏书,最后都抱走两本。”
“那是借,不是赖。”
罗建川把模拟穴位垫摆好,退到一旁:“行了,你们师徒别斗嘴,开始吧。”
念念调整好位置,取针、定穴、进针和行针一气连贯,手上的力道比一年前稳了许多。
陈正道没有因为她熟练便放松,连着换了几处穴位,还故意问了两种容易混淆的情况。
“病人刚吃过饭,胸闷恶心,你先做什么?”
“先问症状和既往病史,排除急症,不能看见恶心就急着下针。”
“外伤后手腕肿痛,能不能先复位?”
“不能,先判断有没有骨折、血管损伤和感觉异常。”
“病人催你快点呢?”
“让他催,步骤不能少。”
陈正道终于点头:“这还差不多。”
念念收好针,活动了一下手腕,心里也把这具身体重新估量了一遍。
过去脑子跟得上,手和力气却总差一截,很多手法只能借大人协助。
如今个头长起来了,左臂完全恢复,耐力也稳步增加,那些熟悉的本事已经能够顺畅落到手上。
若按她从前行医时的状态来算,如今大约够得上五六十岁那几年的水准,再养几年,手和经验便能真正合到一处。
她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却只在能力记录上写了四个字:“可再进阶。”
陈正道凑过来看:“怎么不多写点?”
“写多了,下次不好进步。”
“别人都巴不得把自己夸得天上少有,你倒会留地方。”
“记录是给自己看的,写得热闹没用。”
回到家时,沈卫光已经做好了饭,桌上除了青菜和窝头,还有一小碗炖得软烂的肉。
念念放下书包,先看了那碗肉一眼:“今天是什么日子?”
“普通日子。”
沈卫光把筷子递给她:“吃饭。”
“普通日子为什么有肉?”
“后勤今天有供应。”
念念没动筷子:“赵叔叔昨天才说,这个月的肉票紧。”
沈卫光端菜的手停了一下,索性不再瞒她:“你快过生日了,先试试味道。”
“爸爸,生日还没到。”
“所以只是试味道。”
念念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认真嚼完:“有点咸。”
沈卫光也尝了一口,眉头随即皱起来:“我再加点水。”
“不用了,就着窝头正好。”
“真不用?”
“真不用,您这回没把锅烧糊,已经进步了。”
沈卫光看了她一眼:“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念念拿筷子的动作顿了顿。
这句话放在几年前,沈卫光大概怎么也问不出口,他只会先看她有没有受伤,再问有没有人找麻烦。
现在却不同了。
他会问她课堂上学了什么,问徐小雪还哭不哭,也会记得她不爱吃太甜的点心。
“今天老师让我领读,徐小雪又把‘整理’写成了‘整里’,秦向阳去了重点班,午休还跑回来借尺子。”
“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功课难不难?”
“不难。”
“那就多吃一块肉。”
念念低头看碗,里面已经多了一块炖得最软的。
吃完饭,她坐到桌边看书,看到一半才发现搪瓷缸里的水换过了,先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被沈卫光端走,新的还冒着热气。
她没有叫住父亲,只捧起来喝了一口。
第二天去谢玉兰家时,她把这件事说了。
“谢阿姨,我爸爸越来越会当爸爸了。”
谢玉兰正在给她改棉衣袖口,听得针都差点扎偏:“这话你当着他的面说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说?”
“说了他会不自在。”
“你怎么知道?”
“他现在夸我,也只会说一句‘还行’,然后多给我夹一块肉。”
谢玉兰笑得低下头,过了会儿才说:“是啊,是你把他教会的。”
念念原本也在笑,听见这句话却安静下来:“我没教他。”
“你让他知道该怎么疼孩子,这还不算教?”
“他本来就会,只是以前没人让他做。”
谢玉兰手里的针慢下来,抬头看着她:“念念,你也越来越会当女儿了。”
念念没有马上回答,伸手把桌上的线团扶正,过了会儿才问:“袖口还要改多久?”
“你看,又躲。”
“我没躲,衣服明天要穿。”
“行,算你已读乱回。”
“谢阿姨,什么叫已读乱回?”
谢玉兰自己也愣了,随后笑道:“就是听见了,偏不好好答。”
念念抱起衣服,小声嘀咕:“那何叔叔天天都这么回话。”
晚上回家,她把《种子书》翻到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没有落下。
沈卫光从外面进来,没有催她睡觉,只把煤炉添好,又将灯芯挑亮了一些。
“写不出来?”
“在想七岁该写什么。”
“想不出来就先空着。”
“空着不会自己长出字。”
“那就慢慢想。”
念念抬头看他:“爸爸,你觉得七岁和六岁有什么不同?”
沈卫光坐到她对面,认真想了想:“长高了,身体好了,想做的事也更多了。”
“还有呢?”
“还在我身边。”
念念握笔的手停住,没有接话。
沈卫光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直,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写你的,我不打扰。”
念念低头看着纸,终于一笔一划写了下去。
“七岁,医术在生长,父亲在身边,家在这里,还有很多事没做完,但每一件事,都有地方可以去做。”
她写完后合上本子,起身推开窗户。
操场上的战士正在跑步,脚步整齐地落在地上,口号从远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
沈卫光走到她身后,把外衣披在她肩上:“念念,路还长,慢慢走,爸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