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念念的话落下没多久,师部值班室便打来电话,通知沈卫光第二天参加干部会议,并让何长河一并到场。
沈卫光放下电话,把靠在肩头的女儿抱回小凳子上,又替她整理好围巾。
“明天放学以后,先去中医科,不要在师部门口等我。”
念念看向桌边那份暂停审查通知。
“正式结果要宣布了?”
“电话里没说。”
“可您刚才摩挲左手腕了。”
沈卫光的右手停在旧疤上,索性收了回来。
“观察得太细,不全是好事。”
“我是大夫,观察不细才不好。”
她抱起经络图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来。
“爸爸,如果结果不如我们预想,您也要回来吃饭。”
“好。”
第二天上午,干部会议提前开始,门口由保卫部门的人值守,参会干部进门以后才拿到新下发的内部通报。
何长河翻开第一页,手里的钢笔没有像往常那样转动,只压在文件边缘。
“许崇山,原京城协调部门负责干部,利用职务便利干预地方物资调配,为关系单位谋取不当利益。”
他压低声音,把后面的结论继续念了出来。
“通过郭仁义等人向地方施压,隐瞒实际经办关系,利用代理人搜集、虚构材料,对拒绝违规要求的干部实施打击,多项事实成立。”
沈卫光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相关职务撤销,其他问题继续核查,涉及人员分别处理。”
何长河缓缓吐出一口气。
“折腾这么久,总算把躲在后面的人写全名了。”
“这只是物资案的调查结论。”
“我知道,你别刚赢一局就提醒我别高兴。”
“沈晓禾的案子还在单独调查。”
何长河把文件合上,侧头看他。
“今天先谈你的事,念念若在这里,肯定也会让你把该受的公正接住,别总往外推。”
主持会议的上级干部走到前方,没有说多余的话,直接让工作人员分发另一份说明。
“下面宣读关于撤销对沈卫光同志全面审查的决定。”
会议室里的翻页声很快停住。
“经复核,原审查依据中的多项材料存在虚构、歪曲及脱离事实的问题,部分材料来源与许崇山违规干预、利用代理人打击同僚的行为有关。”
“沈卫光同志在任职期间,不存在利用职权为家属谋取利益、借医疗活动建立个人影响、违规干预地方调查等问题。”
“经研究决定,撤销原审查通知,解除相关工作限制,封存材料按程序重新分类处理。”
有人忍不住看向沈卫光,坐在后排的团干部甚至先松开了攥着的文件。
宣读的人抬起头。
“沈卫光同志,你有没有意见?”
沈卫光站起身,军装风纪扣依旧严整。
“我服从组织结论。”
“只有这句话?”
“还有。”
沈卫光扫过那份撤销说明。
“参与调查的同志按程序核查,我没有意见,但虚构材料的来源必须继续追究,不能因为我的审查撤销,便让经手人躲过去。”
会议主持人看了他一会儿。
“相关责任正在查。”
“那我没有其他意见。”
沈卫光坐下以后,何长河终于笑了,钢笔在手指间转过一圈,又被他稳稳按回桌面。
“你是真不会说句让大家轻松的话。”
“会议不是庆功。”
“行,你接着绷,等回家看见念念,我看你还能不能这样。”
会议结束以后,几名干部没有立刻离开。
先前担心训练器材调拨会惹麻烦的团干部追了上来,把一份签好字的领取单递给沈卫光。
“沈师长,器材已经全部送到,检查以后没有问题。”
“按计划使用,磨损情况及时报。”
“是。”
那人立正以后又有些迟疑。
“前几天我劝您先停训练,不是怕担责任,我是怕他们借题发挥。”
“担心没有错,手续齐全以后还不敢做事,才有错。”
“您不怪我?”
“我若连一句不同意见都容不下,还带什么队伍?”
何长河从旁边经过,抬手拍了拍那名干部的肩。
“听见了吧,沈师长今天心情好,换作平时,还要再问你一遍器材保养安排。”
“何长河。”
“我说错了?”
“你下午的干部教育材料还没交。”
何长河脸上的笑顿时淡了些。
“刚撤审查就催材料,你这人真不经夸。”
消息没有贴到家属院,也没有人敲锣打鼓,可午饭前后,水房与食堂里已经有人从干部们的神色里猜出了结果。
黎玉芬在中医科门口站了半天,等念念送完一名复诊战士,才把装着几个冻梨的网兜递过去。
“这是我家里寄来的,你拿两个。”
念念没有接。
“黎阿姨,您有话可以直接说。”
黎玉芬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好把网兜收回来。
“我听说你爸爸的审查撤了,过去那些话,也是有人故意编的。”
“正式说明怎么写,就按说明讲。”
“我以前跟着说过闲话,你还生气?”
“您已经道过歉。”
“那你怎么不收梨?”
“医院不能随便收东西,您来复诊,挂号以后师父会给您看。”
黎玉芬捏着网兜,站了一会儿才点头。
“你说得对,不能刚查清楚,又给你们添一条说不明白的。”
陈正道从诊室里探出头。
“要看病就进来,不看病别堵门,冻梨留给你家孩子吃。”
“陈军医,我是来看病的,最近头又疼。”
“先挂号,别想着拿几个梨插队。”
黎玉芬赶紧转身去补手续,念念则回到小诊室,把剩下的病历按顺序放好。
罗建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医院刚收到的正式说明。
“沈师长没有问题,中医科涉及他的附加核查也结束了。”
陈正道接过说明。
“那几柜旧病历呢?”
“继续保留,不再作为问题材料调阅。”
“早该这样。”
念念翻到最后一份病历,把复诊日期补全。
“留下也好,以后谁再问,能直接看见完整记录。”
陈正道低头看她。
“你就不想把那些挑刺的问题全撤掉?”
“问过的话撤不掉,回答过的事实也不必撤。”
“你这孩子,今天能不能只高兴,不讲规矩?”
念念握着铅笔,奶声奶气地反问。
“师父今天不用写情况说明,还不够高兴吗?”
陈正道摸了摸下巴的短茬子。
“够,太够了,我今晚能多吃半碗饭。”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志远推门时先扶正了军帽。
“念念,首长的审查正式撤销了,会议上还宣读了说明。”
“我已经知道了。”
“你怎么又知道?”
“罗叔叔刚送来医院的通知。”
林志远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这个总能收吧,我自己的供应,没走公家。”
念念看了看糖,仍旧没有伸手。
“为什么给我?”
“庆祝。”
“爸爸的事情查清楚,您给我糖做什么?”
“我高兴不行吗?”
陈正道在旁边催了一句。
“给你就拿着,再问下去,他得把糖纸的来历也交代了。”
念念这才接过糖,却没有拆开,只放进蓝布小书包里。
“谢谢林哥哥。”
“你下午还学习?”
“今天的针刺角度还没练完。”
林志远看向陈正道。
“首长让我来接她。”
“会议结束了?”
“结束了,首长去处理审查期间积下的工作,让我先送念念回家。”
念念摇了摇头。
“我练完再走,爸爸照常工作,我也照常学习。”
等小诊室重新安静下来,她把银针收好,独自坐在桌边,翻开新医案本的最新一页。
铅笔落下,那天的日期被她写得端正,虎口仍有些发红,手却没有停。
前世漫长的岁月里,她见过太多人被一纸结论推入谷底,也见过一些真相来得太迟,迟到活着的人再也等不及。
如今,那份歪曲事实的审查被正式撤销,父亲仍能穿着军装走进训练场,中医科的药柜仍能照常打开,她也能坐在这里,认真写下属于今天的结果。
念念在日期下方停了停,写下三个字。
平安了。
她合上医案本,走到窗口,冬日阳光越过营房屋顶,落在操场上,战士们正按口令列队跑过,脚步整齐,军绿色的身影被照得清清楚楚。
林志远站在门边,没有催她。
念念看了许久,才背起小药箱。
“林哥哥,我们回家吧,日子总算能照常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