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图完整了。”
念念的小手仍按在举报封套上,何长河却没有立刻封口,他将几份材料重新取出,把移交签字、附件编号与原件存放处逐项核过,钢笔最后停在收件单位那一栏。
“材料能证明有人借职务替关系单位谋取物资,也能证明郭仁义插手过沈晓禾难产后的家属询问,可许崇山的全名还没出现。”
赵明远扶着旧伤发疼的右腿,声音有些发哑。
“都到这一步了,还不能直接写他?”
“不能。”
沈卫光把那页只写着许姓负责同志的凭证放回原位,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们举报的是已经发生的行为,申请调查的是经手人身份,不能先认定许崇山有罪,再逼材料替我们作证。”
何长河抬眼看他,手里的钢笔转过一圈。
“你要这么递,分量会轻一些。”
“轻一些,总比留下主观定罪的破绽强。”
念念仰起脸,认真补了一句。
“谁做的就查谁,查到哪一级算哪一级,我们不能因为心里有怀疑,就把怀疑写成事实。”
赵明远看了看这一大一小,重新坐回凳子上。
“行,你们父女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跑断腿找回来的材料,也得先过你们这道规矩。”
陈正道正在收拾药箱,闻言把热水推到他面前。
“少说两句,你那腿今晚再不热敷,明天走路都得打晃。”
“我正说要紧事呢。”
“腿不长在要紧事外头。”
何长河没理会两人的争执,将上报路径写在空白纸上。
“走军区内部普通流转,材料要经过几道办公室,任何一处说附件不全,都能压上几天。”
林志远守在门边,压低了声音。
“那就派人直接送到上级纪检部门,收件以后拿回执。”
“只送一处还不够。”
何长河用笔尖点向纸面。
“正式举报材料交纪检部门,情况说明同时抄送顾首长,请他知悉,不请他干预调查,也不让他替我们下结论。”
赵明远皱起眉头。
“这会不会让人说老沈借老首长的关系施压?”
沈卫光看完何长河写的递送方案,没有马上表态。
“顾首长只收情况副本?”
“只收副本,正文由纪检部门受理,回执也归入专项组材料,不从你手里走。”
“抄送信里要写清楚,我们请他知悉,是为防止材料在中途遗失,不要求任何照顾。”
何长河按下笔帽,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你连求人都求得这么硬,难怪有些人总说你不懂变通。”
“真要变通到拿程序换结果,这些材料也不用递了。”
念念从书包里拿出新医案本,翻到空白页,却被父亲按住了手。
“你做什么?”
“把递送方式写下来,免得以后有人说不清楚。”
“正式材料有留存,你不必再写。”
“那我记一句,今天决定递出。”
沈卫光看见她虎口还泛着红,直接把铅笔抽走。
“今天不许再握笔。”
念念伸手够了两回,见父亲没有归还的意思,只好把医案本合上。
“爸爸,您这是重复使用身高优势。”
“管用就行。”
何长河把封套封好,又在封口处签字,随即叫来两名保卫部门的同志共同见证。
“明早由专车递送,送件人路上不离材料,到地方以后当面清点,回执直接带回来。”
一名同志问道:“抄送顾首长的副本也一起走?”
“分开走,同一时间出发,谁也不知道另一份由哪条路线递送。”
“要是有人问送的是什么?”
“按保密材料回答,除此之外,一个字也别多说。”
第二天清早,两辆军车先后驶出军区大门,师部没有开临时会议,家属院也没人得到消息。
沈卫光照常去了训练场,检查冬训安排时,一名团干部拿着表格追上来。
“沈师长,审查还没结束,这批训练器材是不是先别调了,免得后面又有人说您越权?”
沈卫光扫过表格上的批准章。
“手续齐不齐?”
“齐。”
“战士需不需要?”
“需要。”
“那就按计划调,审查不能替部队训练。”
那名干部接回表格,又忍不住问道:“您就不怕他们把这件事也列进去?”
“列进去便说明情况,不能因为怕写材料,让战士拿旧器材冒险。”
另一边,何长河照常主持干部会议,从头到尾没有提举报封套,只在散会后叫住林志远。
“送件车辆回来以前,谁问沈师长去了哪里、见过谁,都按正常工作答复。”
林志远点头,转身又回过来。
“何政委,材料真能送到吗?”
“车已经走了,你现在担心也追不上。”
“我就是怕中间有人拦。”
“所以才走两条线,你把自己的岗位守好,别先露出一副家里藏了大事的模样。”
林志远赶紧抬手摸了摸脸。
“我有这么明显?”
“你差点把‘我们反击了’写在军帽上。”
下午放学,念念背着蓝布小书包去了中医科,门口已经坐着几个来复诊的战士。
陈正道把一份病历放到她面前。
“先看这个,夜里咳得重,前方改过一次药,你别只盯着原来的方子。”
念念替战士看过舌苔,又示意陈正道复核脉象。
“叔叔,您这几天是不是自己加了红糖?”
那名战士愣了愣。
“药苦,我就放了一点。”
“不是一点,您的舌苔和脉象都变了,红糖先停,夜里也别裹着棉被捂汗。”
“捂出汗不是好得快吗?”
陈正道把病历册往桌上一拍。
“谁教你的土办法?再捂下去,咳嗽没好,人先脱水了。”
战士缩了缩脖子。
“陈军医,我听念念的,您别急。”
第二个复诊的是旧伤恢复的年轻战士,他刚要把裤腿往上卷,旁边负责身份核查的同志便走了进来。
“沈念念今天也参与接诊?”
陈正道将学习登记证推过去。
“她只做观察和记录,问诊结果由我复核,用药由我签字,你可以坐在旁边看。”
那人盯着念念问道:“你会不会单独给病人开方?”
“不会。”
“有人私下请你看病呢?”
“让他挂号,或者去找值班军医。”
“若病人情况紧急?”
念念把小药箱推到桌下,奶声奶气地答道:“先急救,再报告,急救经过也要补进记录。”
那人没再追问,只坐到墙边继续查看。
几名战士离开以后,念念翻开新医案本,将当天的症状变化、师父复核结果和医嘱认真写下,字迹仍带着孩子的歪斜,每一处修改却都保留得清清楚楚。
天快黑时,林志远来接她,进门后先朝陈正道看了一眼。
“首长已经回家了。”
念念听出他话里藏着别的意思,却只把铅笔装回书包。
“回执拿到了?”
林志远的眼睛顿时亮了,又赶紧压低声音。
“两份都到了,纪检部门当面清点,顾首长那边也有人签收。”
陈正道拉开门看了一眼走廊。
“这话出了屋就咽回去,中医科今天只接了旧病复诊,别的什么也没发生。”
念念背好书包,照常跟着林志远回家,路过操场时,几个孩子还在追着旧皮球跑,远处的口令声也没有因为那只封套改变。
晚饭是沈卫光煮的白菜面,面条有些软,念念却没有挑剔,低头把碗里的白菜叶吃得干干净净。
沈卫光收走空碗,平静开口。
“材料已经递出去了,现在要等了。”
念念把连绳手套搭在膝上,轻轻点头。
“等是最难的,有些事却只能等。”
“你不害怕?”
她想了想,没有拿童音遮掩自己的情绪。
“怕。”
沈卫光擦桌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怕什么?”
“怕材料还差一点,怕有人先动手,也怕他们拿我和中医科继续逼您。”
“既然怕,今晚就别想这些。”
“想不想都在那里,可我们做的事是对的。”
念念伸手替他按住被水打湿的桌布边角,抬起小脸。
“所以怕归怕,心里稳。”
沈卫光看了她许久,低头把桌布拧干,声音很轻。
“嗯,心里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