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拿出来,不看他们喊得多响,要看材料正式落到哪张桌上。”
念念的话传进何长河耳中以后,他没有催着公布证据,只让人盯住正常程序,第三天下午,工作组终于送来正式通知。
“地方有关人员已经联名呈递复查材料,要求重新审查沈卫光的历史表态与家属从事封建迷信活动问题。”
通知刚贴到师部门口,家属院里的议论便压不住了。
念念放学回来,刚走到水房附近,就听见黎玉芬隔着人群开口。
“前回查中医科没查出东西,这回翻的是历史问题,我看沈家还能拿什么挡。”
旁边有人劝她。
“材料才递上去,你少说两句,别又把没影的事传开。”
黎玉芬端着水盆,嘴上仍不肯停。
“都启动复查了还能没影?沈卫光若真站得直,怎么总有人告他?”
念念没有绕开,背着书包走到水房门口。
“黎阿姨,被人告过几次不能证明有错,只能证明写材料的人没停手。”
黎玉芬脸上挂不住。
“大人说话,你一个孩子插什么嘴?”
“材料里写了我和中医科,我也是相关人员,您若知道具体问题,可以向工作组反映。”
“我又没写材料,只是听人说。”
“那您刚才为什么说得比写材料的人还确定?”
水房里有人低头憋笑,黎玉芬端起水盆便走。
“牙尖嘴利有什么用,这次查的是你爸爸以前说过的话。”
念念没有追她,只在后面提醒。
“那更该看他说过的完整原话。”
回到家后,何长河正站在桌边分装文件,陈正道则抱着中医科的封存证明,嘴里仍在骂那句封建迷信。
“我治的是训练伤、风寒和眩晕,开的药有处方,扎的针有记录,他们不懂医就能乱扣帽子?”
沈卫光换上整齐军装,将风纪扣扣到最上方。
“会上只说事实,别跟着他们的用词争。”
陈正道把证明拍在桌上。
“我怕我忍不住。”
念念替他把翘起的文件角压平。
“师父,您只要让他们承认中医科所有处置都有医疗记录,后面的事交给何叔叔。”
何长河拿起钢笔。
“我也不先发难,等他们把材料念完,坐实引用的是删减版本,再要求核查来源。”
赵明远从门外进来,带回最后一个消息。
“会议临时扩大,营级以上干部参加,陈正道、罗建川作为中医科相关负责人列席,念念的学习身份受到指控,也可以由陈正道带着旁听。”
沈卫光低头看向女儿。
“你可以不去。”
“我要去,别人说我从事封建迷信,我得听清他们拿的是什么依据。”
“会上的话不会好听。”
“前面的话越难听,后面对照原文时,他们越没法往回收。”
沈卫光没有再拦,只替她把围巾重新掖进棉袄领口。
会议开始后,念念坐在最后一排,脚够不到地,蓝布书包却放得端端正正。
主持人先宣读复查程序,随后让呈递材料的一方说明问题。
地方来人站起身,打开文件夹。
“根据历史材料记载,沈卫光曾在一次整顿会议中表示,对当前整顿意见保留,涉及群众定性暂不执行,这一表态态度模糊,存在拖延和抵触。”
他翻过一页,继续念道。
“近年来,沈卫光又纵容未成年家属参与中医诊疗,以学习之名从事带有封建迷信色彩的活动,造成不良影响,因此建议对其历史和现实表现合并复查。”
陈正道的手已经按上膝盖,念念从后面轻轻扯住他的衣角。
“师父,等他说完。”
地方来人合上材料。
“情况就是这些。”
主持人看向沈卫光。
“你是否需要当场说明?”
沈卫光起身,没有替自己诉苦,也没有先反问材料来自哪里。
“我欢迎任何正当审查,我当年的表态有原始记录,我近年的工作有正式数据,我的品行如何,也有共同工作过的同志可以评价。”
地方来人皱了皱眉。
“我们谈的是材料,不是个人保证。”
“我也只谈材料。”
沈卫光接过工作组人员送来的牛皮纸封套,当众展示封口和两名保管人员的签字。
“这里有原始会议记录的复印件,也有呈递材料中的引用版本,请在场同志共同核对。”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材料,纸张一份份传下去,会议室里很快只剩翻页声。
念念拿到最后一份,看见删减版上的句子被单独标出,完整原文则紧跟在下方,缺掉的部分没有加任何评价,只用横线对齐。
前排有人先低声念了出来。
“对未经核实便扩大处理范围的意见保留,现有训练整顿立即执行,涉及群众定性的部分暂不执行,待事实调查清楚后另行报告。”
另一名干部抬起头。
“呈递材料为什么删掉前半句和立即执行?”
地方来人迅速翻看自己手里的版本。
“可能是整理材料时为了简化文字,只摘取了主要观点。”
何长河将钢笔放到桌面。
“删掉反对扩大处理,留下对整顿意见保留;删掉立即执行,留下暂不执行,这种简化恰好把原意改成相反,未免太会挑地方了。”
“何政委,请注意措辞,我们没有篡改原文,只是引用。”
“引用也应保留真实语境,尤其是拿来审查干部的关键表态,怎么能想删哪句就删哪句?”
地方来人还想解释。
“历史材料的理解可以讨论,不能因为存在不同版本,就指责呈递方有意歪曲。”
工作组负责人翻开原始记录的封存说明。
“没有不同版本,档案室保存的是主持人签字确认的原始记录,呈递方使用的内容源自同一页,只删去了前后文字。”
会议桌旁再度响起翻页声,这次已经有人开始寻找材料注明的来源。
罗建川把中医科封存证明推到桌前。
“关于封建迷信的指控,我也请求核对,中医科所有问诊、处方、针刺和复诊均有原始记录,处置人具备医疗资格,沈念念只以批准的学习身份参与。”
地方来人问道。
“中医本身是否带有落后因素,难道不能讨论?”
陈正道到底没忍住,站起身把医院批文举了起来。
“可以讨论医理,可以检查疗效,也可以纠正错误,可你不能一边拿着军区医院批准的科室材料,一边凭几个字把正常诊疗说成迷信。”
主持人抬手让他坐下。
“中医科问题另行依据档案核查,今天先处理历史材料引用失实的问题。”
地方来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引用是否失实,应当由呈递材料的人进一步说明,我只负责转交。”
何长河等的正是这句话。
“那就请说明材料由谁整理、谁核对、谁决定删去上下文,又是谁明知有原始记录,仍把删减版本送进正式复查程序。”
他打开自己的文件夹,将魏家接触地方人员的程序核验结果放上桌面。
“现有线索显示,魏国栋停职期间通过家属向外递话,地方来人调阅旧材料前,也曾与魏家人员接触,我建议立即核实材料来源,并暂停相关人员接触档案。”
地方来人立刻反驳。
“接触过魏家,不代表材料由魏国栋指使。”
“所以我说的是核实,没有提前替谁定结论。”
何长河看向主持人,语气依旧平稳。
“可一份删去关键上下文、足以改变原意的材料已经正式呈递,若连来源都不查,今后谁还敢相信历史复查依据的是完整事实?”
主持人看完两份对照材料,将原始复印件留在手边。
“同意核实材料来源,相关档案立即暂停调阅,所有经手人员分别说明情况。”
门边的保卫人员随即走入会场,先收走地方来人的文件夹,又请他留下配合询问。
念念坐在最后一排,看见那人几次想把责任推给整理材料的工作人员,却始终不肯说出最初是谁交给他的摘录。
何长河重新拿起钢笔,最后点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等的名字。
“还有魏国栋,请他说明,这份被删过的历史材料,究竟是谁替他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