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约定。”
这句话到了第二天早上,仍留在念念耳边,她照常背起蓝布书包,在路口和徐小雪会合,没有因沈卫光停职便躲开旁人的目光。
徐小雪一见她,先把旧毛线塞回口袋。
“今天不翻花绳了,我陪你早点回家。”
“你听说我爸爸的事了?”
“我娘让我别问,可炮兵营那边都在传,说你爸爸被人告了。”
“他只是配合调查,事情还没定。”
“班里若有人乱说,我帮你骂回去。”
念念拉住她的书包带。
“不要骂,也别替我解释,老师若问,就说我们不知道。”
“你不生气吗?”
“生气也不能让别人抓住错。”
两人刚进教室,昨天说过错话的男孩便低下头,难得没有往念念这边凑。
直到上午散学,他才趁旁边没人,小声开口。
“我爸说,干部被停职就是犯错误了。”
念念收好铅笔,抬头看他。
“调查结束以前,谁都不能先定结论。”
“那你爸到底犯没犯?”
“我还小,不懂调查的事。”
男孩准备好的几句话全堵在嘴边,只能抓了抓课本。
“你以前不是挺会说吗?”
“这件事不该由我说。”
徐小雪背起书包,直接挡开他。
“听见没有,她不说,你别追着问。”
念念回到家属院时,沈卫光尚未回来,何长河却坐在客厅里,手边放着一叠刚复写好的材料。
他没有穿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钢笔帽搁在桌角。
“学校有人问你吗?”
“有人问爸爸是不是犯了错误,我按约定回答了。”
“怎么答的?”
“我还小,不懂。”
何长河点点头,将最上面那张纸推到旁边。
“这个答法对,最近军区又起了些声音,已经不只围着那封检举信了。”
念念放下书包,没有去碰桌上的材料。
“还是说我非法行医吗?”
“换了个说法,说老沈脱离群众,给女儿搞特殊化,还在医院为你开了专用诊室。”
“中医科的小侧室原来就是教学和存放针具的地方,不是给我的诊室。”
“事实是一回事,话传上几遍,就可能变成另一回事。”
念念看向那叠材料。
“是谁先说的?”
“现在只在私下传,人人都说听别人讲的,找不到第一个开口的人。”
“那就是有人想让大家都听见,又不想自己负责。”
何长河拿起钢笔,按了一下才发现笔帽已经坏了。
“你这孩子,别把话说得这么准,显得我们这些大人挺没面子。”
“何叔叔,爸爸准备怎么做?”
“他不打算追着流言找人,准备主动交报告,把中医科为什么成立、服务过什么人、由谁负责,全写清楚。”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卫光推门进来,军装领口仍扣得整齐,只是手里多了几页谈话记录。
何长河起身问道。
“工作组今天问了什么?”
“先核对念念的身份,再问中医科是不是为她单独设立,还问过杜营长送锦旗的事。”
“你怎么答的?”
“按事实答,中医科设立在前,念念登记学习在后,锦旗没有悬挂,也没有归个人所有。”
何长河把复写材料递过去。
“那股风已经吹到几个营了,我建议别等他们正式发难,报告今天就交。”
沈卫光接过材料,坐下逐页查看。
“医院三个月的接诊数据还缺一部分。”
“罗建川正在核,陈正道那边的病历也能补齐。”
念念站在桌边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爸爸,发这些声音的人,是真的认为中医科有问题,还是只想找借口?”
沈卫光抬起眼。
“找借口的可能更大。”
“那只解释你的态度还不够,中医科自己的工作也要做得挑不出错。”
何长河把钢笔转过半圈。
“你想怎么做?”
“把近来接诊过的人重新按营区、家属院和转诊来源整理,病名、处置、复诊结果都列清楚,再看有没有漏签字的地方。”
“这工作不少,你不能熬夜做。”
“我只整理自己参与学习的部分,其他的请小刘和罗叔叔核对。”
沈卫光合上手里的材料。
“可以做,但只能在陈正道指导下,原始病历不能带出医院。”
“我明白。”
“还有,不许为了证明中医科有效,夸大任何结果。”
“没有完全好转的就写缓解,治疗中断的也照实写,越想证明自己,越不能把话写满。”
何长河听完,抬手指了指沈卫光。
“这话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们父女俩遇到麻烦,第一反应都是把门窗全打开给人看。”
沈卫光将报告纸铺平。
“藏着掖着,才会让人猜里面有什么。”
“行,那我去找罗建川签专业意见,卫生队的章也按正常流程走。”
念念拿起书包。
“我现在去中医科。”
沈卫光叫住她。
“先吃饭。”
“师父那里也有饭。”
“陈正道忙起来只会拿冷窝头对付,你不许跟着学。”
何长河把桌边的饭盒推过去。
“我带了玉兰包的白菜饺子,原本给老沈留的,你拿一半去。”
“何叔叔,玉兰阿姨今天舒服吗?”
“她舒服,我快被她赶出家门了,说我在厨房站着碍事。”
“那说明何叔叔还是管得太多。”
何长河被堵得无话,只能把饭盒盖严。
“拿走拿走,你们师徒吃我的饺子,还得一块批评我。”
到了中医科,陈正道听完念念的打算,先把侧室门完全敞开,又叫来小刘。
“整理可以,但不是给谁做样子,原来怎么写,现在就怎么写。”
“师父,我想先查签字。”
“学习记录由我签,处方由接诊军医签,复诊结果要病人和小刘共同确认,少一个都补清楚。”
小刘抱来几摞病历夹,刚放下便犯了难。
“以前有些人复诊只在门口说一句好多了,没留下结果,这怎么算?”
“不能替他补成治愈,只写未完成复诊记录。”
念念抽出最上面的病历,按日期和来源分开。
“杜营长的情况写症状明显缓解,仍在调理,不能因为他送过锦旗就写痊愈。”
陈正道看了她一眼。
“有人故意挑刺时,你倒舍得把最好看的结果压下来。”
“好看没有真实重要。”
几人忙到天色暗下去,罗建川才从卫生队赶来,手里还带着一沓转诊单。
“医院统计出来了,近来中医科接诊的人里,有训练伤、旧伤调理,也有家属和孩子,根本不存在只服务干部。”
何长河随后进门,将罗建川签过的专业意见放到桌上。
“报告今晚送上去,老沈主动申请把中医科运行情况和检举事项一并核查。”
陈正道摘下老花镜。
“他这是把自己和中医科全摆到明处了。”
“摆明了,对方再想泼脏水,就得当着材料泼。”
念念将整理好的档案递过去。
“这里不写病人姓名,只留编号和来源,原始病历由医院保管,需要时可以逐项核对。”
何长河翻过几页,原本紧绷的眉头松开些。
“这份东西来得及时,我一起附上。”
门外忽然有人停住脚步,见众人抬头,那名干事只说自己走错诊室,转身便匆匆离开。
何长河目送那道背影消失,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报告还没送,对方已经盯到门口,看来私下传话只是开胃菜。”
沈卫光从走廊另一端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报告。
“明天有政治学习例会。”
何长河将坏掉的钢笔帽按回去,低声提醒。
“这回,他们会把话摆到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