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上面的新学习要求到了,这回中医科也在重点检查名单里。”
念念正要把药箱送回书房,听见这句话,脚步便停在门边。
沈卫光拿起通知看完,没有当着女儿的面避开,也没有立刻作出判断。
“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先集中学习,之后检查各单位执行情况,医院那边已经有人提出,中医科使用的旧医书和传统称谓要重新说明。”
何长河脱下沾雪的外套,声音压得平稳。
“要求本身不算突然,麻烦在于有人想借这个机会动人。”
“冲陈正道来的?”
“暂时没有点名,可中医科这两年口碑起来了,有人说它抢了别的科室风头,还说收一个五岁孩子当学生,容易造成不良影响。”
念念抱着药箱走进来。
“何叔叔,不良影响是什么?”
何长河看向沈卫光,没有用哄孩子的说法敷衍。
“有人认为,你年纪太小,不该参与诊疗,更不该在病人面前获得大夫一样的认可。”
“我的学习登记经过医院批准,问诊时也有师父在场,处方和针刺都由他负责。”
“所以眼下只是声音,没有形成正式处理。”
沈卫光把通知放回桌上。
“念念,最近在医院只做登记范围内的学习,不单独接触病人,不接受病人送来的锦旗和礼物。”
“杜营长送的红布怎么办?”
“交给中医科统一保管,不挂出来。”
念念没有争辩。
“我知道了。”
何长河观察着她的神色。
“你不问为什么要退一步?”
“爸爸让我这样做,说明挂一块红布没有保护中医科重要,治好的人已经好转,红布挂不挂都不会改变。”
沈卫光把手放在她棉帽上,轻轻按了按。
“暂时收敛,不等于否认你做过的事。”
“我明白。”
第二天,中医科门外那面刚送来的红布还没挂热乎,陈正道便亲手取了下来。
杜营长听说后赶来,站在诊室里不肯走。
“是我自愿送的,谁说有问题,让他来问我。”
陈正道把红布卷好,塞进柜子。
“没人说你不能谢医生,只是近期不挂,你别跟着添乱。”
“我怎么叫添乱,我的病好了,总不能装作没来过。”
“病历在,复诊结果也在,用不着你堵门替我喊。”
杜营长看向坐在侧室写学习记录的念念。
“那她受我一礼,也有错?”
念念放下铅笔。
“杜伯伯,没人说行医救人有错,只是眼下多做解释,会占用师父看病的时间。”
“你这孩子怎么也不着急?”
“您的眩晕若重新发作,我会着急,红布收进柜子,不会伤身。”
杜营长被她说得没了脾气,只能拍了拍柜门。
“行,先放着,等能挂的时候必须挂出来。”
陈正道挥手赶人。
“按时吃饭去,别在这里显摆你嗓门大。”
杜营长离开后,陈正道把侧室的门敞得更大,又将念念的学习登记证放到桌面显眼处。
“往后你问诊时,小刘必须在场,所有学习内容由我当日签字。”
念念合上本子。
“师父在担心什么?”
陈正道整理银针的手慢了下来,针盒已经摆正,他却又重新检查一遍。
“最近有人说,中医用的东西太旧,理论也说不清,医院里还有人劝我把那些古书收起来。”
“你收了吗?”
“没收,可我把几本容易惹眼的带回家了。”
“师父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先保住,书留着,人也留着,才有以后。”
念念看向柜中空出的位置。
“你找我谈话,是想听我怎么看吗?”
陈正道把老花镜取下来。
“你平时主意正,我想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小心。”
“不会。”
“真不会?”
“中医治的是病人,不是政治,可要让别人承认病人确实好转,就得把每一步做得清楚,您把书暂时收好,也没有少治一个人。”
陈正道重新戴好眼镜。
“若有人非说中医没有用呢?”
“那就请他看真实的病人,风寒退没退,眩晕少没少,冻疮有没有愈合,这些不能靠说话改掉。”
“有人未必愿意看。”
“那我们先把该做的做好,不给别人抓住真正的错处。”
陈正道望着她,好一会儿才敲了敲学习册。
“今天这段话不记进去,只当师徒两个私下说的。”
“好。”
“还有,最近不许在人前表现得太超纲,病情看出来了,先告诉我。”
“我一直是这样做的。”
“你有时候一着急,开口比我还快。”
“那我以后先拉您的袖子。”
陈正道哼了一声,脸色却松开些。
“拉轻点,我这件军装都让你和秦向阳拽松了。”
与此同时,军区的政治学习明显多了起来,办公室墙上贴出新的要求,开会时连随口一句话都有人反复琢磨。
有人经过中医科会特意绕远,也有人进门取药时先往外看,生怕被谁认作支持所谓的旧办法。
小刘送走一名压低帽檐的病人,回来便忍不住抱怨。
“他以前腰疼得下不了床,是陈军医给治好的,今天来拿药,倒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陈正道翻着处方。
“他怕惹麻烦,让他拿药走就是,病人来看病,不需要先替中医科表态。”
“可这也太没良心了。”
念念把包好的药递过去。
“他没有停药,说明他还认可疗效,只是嘴上不敢说。”
小刘接过药包。
“念念,你不生气?”
“若他出去以后反咬师父,我会生气,现在他只是害怕。”
陈正道抬眼看她。
“你倒把人分得清楚。”
“怕麻烦和故意害人,不一样。”
傍晚回家时,沈卫光比平日更晚,军装口袋里还装着学习材料。
他吃过饭便坐在书桌前逐页看,遇到措辞含糊的地方,宁愿重新写,也不肯留下让人误解的余地。
念念把温水放到他手边。
“爸爸,何叔叔最近总皱眉。”
“他负责政治工作,事情比以前多。”
“您也比以前谨慎。”
沈卫光没有否认。
“按要求学习,按标准办事,对外少说没有必要的话,这段时间你也一样。”
“在学校有人问中医科的事,我怎么回答?”
“只说你是登记学习人员,由陈正道负责教学,不议论其他单位和个人。”
“有人问您和妈妈呢?”
沈卫光翻页的手停住,随后看向她。
“照实说,你是我的女儿,你妈妈是沈晓禾,其他问题让他来问我。”
念念点头。
“我记住了。”
“害怕吗?”
“有一点小心,不算害怕。”
沈卫光把她抱到膝上,仍用平常的口吻交代。
“小心是对的,可不必见谁都防着,照常上学,照常去中医科,出了事先找我。”
“你也要先告诉我。”
“涉及你的事,我不瞒你。”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林志远推门进来,身后还站着两名佩戴工作证的陌生干部。
为首的人拿出一份盖章材料,没有进屋坐下。
“沈师长,我们刚收到一封实名检举,内容涉及生活作风、利用职务为亲属获取特殊待遇,以及纵容未成年子女非法行医。”
沈卫光把念念放到地上,起身扣好风纪扣。
“材料给我看。”
“按程序暂时不能交给您,调查期间也请相关人员不要私下接触证人。”
何长河紧跟着从院外赶来,脸色比雪天还沉。
“检举人是谁?”
对方收起证件,只看向沈卫光。
“沈师长,请你暂时停下手里的工作,配合说明沈念念的身份和行医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