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念念也开始服从沈卫光的安排,围巾裹过下巴,棉帽护住耳朵,手套用布绳连着,从两边袖口穿过去,想丢都丢不了。
她背着蓝布书包走出院门,低头看了看自己,只觉得这身打扮已经胖得不像个人。
“爸爸,我走路不方便。”
沈卫光替她扣紧棉衣最上头的扣子,检查完围巾才松手。
“冻病了更不方便。”
“我不会乱跑。”
“秦向阳会。”
等在门外的秦向阳不服气,隔着围巾嚷起来。
“沈叔叔,我已经改了,我现在看见冰面都绕着走。”
林志远扫了一眼他沾着雪沫的膝盖。
“那你裤子怎么湿了?”
“我刚才帮人试了试,那块冰结不结实。”
念念抬起脸,隔着围巾看他。
“试出来了吗?”
“试出来了,不结实……”
“回家换裤子。”
“上学要迟到了。”
“湿裤子吹一路冷风,明天就不用上学了。”
秦向阳看看学校方向,又看看自己家,只得转头往回跑。
“你等我,我换得快!”
念念没在原地等,跟着林志远慢慢往前走,走出几步才回头。
“你追上来,不许跑!”
学校里请假的孩子渐渐多了,军区医院中医科的小侧室也没闲着,风寒咳嗽的战士刚出去,冻破手的通信员又被小刘领了进来。
念念坐在资料桌边,只负责整理已经脱去姓名的分类记录,每写完一张,就在病种后面添一道小记号。
陈正道给通信员查看手背,见那几处冻疮已经破了皮,便问道。
“手套呢?”
“湿了,搭在炉边烤着,我想着训练完再换。”
“湿手套戴了多久?”
战士挠了挠耳朵,没敢看他。
“早上一直戴着,后来手没知觉,我还以为不冷了。”
小刘拿来清洁用的东西,听得直摇头。
“没知觉才麻烦,你倒觉得自己扛过去了。”
“训练不能停,我也不好因为手冷就往卫生队跑。”
陈正道把处置单推给小刘,转头问念念。
“这一阵,冻疮来的有多少?”
念念翻到前面的分类页,手指沿着记号往下移。
“破溃的七个,还没破的十二个,大多是手套湿了没换,或者用热水直接烫过。”
通信员赶紧解释。
“热水烫着舒服,手一下就活了。”
“那不是活了,是冷热来得太急。”
念念说完便看向陈正道,没有继续往诊疗上说。
“师父,书上说的处置办法,能不能让小刘姐姐讲给他听?”
陈正道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能,这回知道先找谁开口了。”
通信员包扎好离开后,一名炊事班战士又抱着胳膊进门,旧伤处遇冷便疼,夜里翻身也不安稳。
罗建川正好过来送材料,看完登记后开口问道。
“这几天都是这些毛病?”
小刘把一摞分类纸递给他。
“风寒最多,其次是冻疮,还有旧伤疼和咳嗽,不少人发热后还照常训练,拖重了才来。”
罗建川翻了两页。
“每年冬天都这样,提醒也提醒了,他们听完转头就忘。”
念念从自己的学习记录里抽出一张纸。
“罗叔叔,只提醒生病的人,没生病的人听不见。”
“那你想提醒谁?”
“提醒所有人。”
陈正道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说具体些。”
“训练后汗湿,回去先换贴身衣服,手套湿了要换,冻手不能直接泡热水,旧伤疼得影响动作要早点报,高热不能硬扛。”
念念把纸推过去,又补充道。
“家属院也要有,老人和孩子不训练,可他们也会受凉,还会把冻疮当小事。”
罗建川看完那张纸,没急着答应。
“光写几句话不够,谁审核,谁发布,出了理解偏差找谁?”
“卫生队审核,医院补处置边界,各连队卫生员负责讲,家属院贴到取水处和食堂门口。”
陈正道敲了敲桌沿。
“还有食疗那一块,不能写得跟药方一样,什么人都照着吃,迟早出事。”
念念立刻把原来写下的几行划掉。
“那就只写热食,饮水和休息,不写固定方子,有症状去卫生队。”
罗建川抬头看她。
“你舍得删?”
“会让人用错的,留着做什么?”
“行,这份东西卫生队来起草,你把分类情况抄一份,不带姓名,不碰真实病历。”
陈正道接过纸,又把最上面一行改了。
“名字也得改,别写治病办法,写冬季常见病防护指导,先说怎么防,再说什么情况必须报告。”
当天傍晚,卫生队的小会议室里多了几张写满修改痕迹的纸,罗建川负责训练与报告流程,陈正道删掉容易被误当成处方的内容,小刘补上家属院常见的错误做法。
念念坐在最靠门的小凳子上,只在被问到时回答。
“热水烫冻手这一条放前面?”
“放前面,来小侧室的人里,不少都做过。”
“旧伤疼痛怎么写,难受就停训?”
“不能由本人随意决定停训,应该先报告,由卫生人员检查,再交连队安排。”
“风寒食疗要不要提姜汤?”
“可以写日常热饮,不能写人人都适合,更不能让人拿姜汤代替检查。”
罗建川放下笔,朝陈正道扬了扬下巴。
“你这徒弟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的病案要求了。”
陈正道哼了一声。
“像我的规矩有什么不好,总比看见一点症状就敢拍胸口强。”
念念低头整理废稿,没接这句夸奖。
第二天,指导意见经过审核后,以卫生队的名义发到了各连队,家属院的食堂门口和取水处也贴了同样的内容。
秦向阳站在告示前看了半天,只认全了前面几行,便跑来问念念。
“这个湿手套要立刻换,是不是写给我的?”
“不是。”
“我就说嘛,我只湿过一回。”
“是写给所有跟你一样的人。”
“那不还是有我?”
“你能看懂就行。”
过了些日子,来小侧室的人少了,原先总在夜里硬扛发热的几个连队,也开始按要求提前报告。
罗建川拿着前后两份统计走进中医科,把纸摊在陈正道面前。
“风寒就诊比前一段少了三成,冻疮破溃少了一半,夜间临时送来的高热也少了。”
陈正道看完后,把统计递给念念。
“看见没有,这次表扬,你的主意居功至伟。”
念念把纸送回他手里。
“主意贴不到连队,是师父和罗叔叔执行得好。”
“你这小丫头,夸你一句还往外推。”
“没有卫生队审核,它只是一张学习笔记。”
罗建川笑着把那份统计夹回文件里。
“师徒俩别推了,师部例会上表扬的是卫生队,这份统计也归卫生队留存。”
陈正道转头瞪他。
“我还没说完,你抢什么?”
“我来还有一件事,第二版图谱的预防篇,上面同意加进去,但要把数据来源和发布范围写明白。”
念念抬起头。
“还要保留原稿和修改稿。”
陈正道摸了摸胡子。
“知道了,少不了你的错误页,也少不了修改页。”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志远推门进来,肩头还沾着没化的雪。
“陈军医,秦向阳高热反复,秦连长请您过去看看。”
念念手里的铅笔落在纸上,滚到了桌角。
“师父,我跟你一起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