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道的话还在耳边,念念抱着医案本回了家。
折页压在最后,隔着硬封皮,硌着她小小的胸口。
她没打算瞒陈爷爷。
可怎么说,得想一想。
旧案不是她一个人的药理练习,更不是谁都能翻的故事。
晚饭后,沈卫光还没回来。
谢玉兰在灯下补一件旧棉袄,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念念趴在桌边,拿铅笔把杜战士那页又看了一遍。
这时,门外传来一串急脚步。
秦向阳顶着一头乱毛冲进来,鼻尖冻得通红,鞋底还沾着泥。
“念念!我有消息!”
谢玉兰抬头。
“你又从哪儿钻出来的?”
秦向阳喘了两口气,神神秘秘凑到桌边。
“我看见苏慧了。”
念念抬起脸。
苏慧。
这个名字,好些日子没在家属院里响过了。
魏国栋被暂停审查后,苏慧安静得过分。
不串门,不传话,连楼下晒被子都少见。
但安静不等于没事。
有些人越安静,越像把东西塞进棉花里,外头摸着软,里头藏着针。
“你在哪儿看见的?”
“后门那边。”
秦向阳把声音放轻。
“她跟一个男的说话,那男的穿灰棉袄,脸瘦瘦的,手上拎着个旧网兜。”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是消息?”
“我听见孙二柱喊他郭大表哥。”
念念的铅笔滚到桌边。
郭仁义。
地方粮站那条线,一直没查干净。
谢玉兰看着两个孩子。
“向阳,你没凑太近吧?”
“没有,我躲在煤棚后头。”
“煤棚后头也不行。”
“我没偷听。”
秦向阳挠头。
“可他们说话声大,我耳朵又不是棉花塞的。”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半块硬糖。
“那个男的说,郭仁义让他来送口信。”
“送什么口信?”
“我没听全。”
秦向阳皱着鼻子想。
“他说什么,旧账别翻太深,翻深了谁都不好看。”
谢玉兰的手指攥住棉袄边。
念念没接话。
郭仁义的三十六元借支,王桂花的粮票,车钱,油印纸。
一根根线看着散,尾巴却都往同一个方向拖。
秦向阳往前凑了凑。
“念念,苏慧是不是坏人?”
“不能只凭见了一面就说。”
“可她以前就传你和沈叔叔的闲话。”
“所以她做过错事。”
“那她现在又偷偷见郭家亲戚,肯定没憋好事。”
谢玉兰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说话别这么冲。”
秦向阳把糖塞回口袋。
“我爹说过,黄鼠狼给鸡拜年,鸡得先数数自己有几根毛。”
念念看了他一眼。
“你爹真这么说?”
“差不多。”
“差得有点远。”
“意思对就行。”
秦向阳挺胸。
“我现在懂得多着呢。?(??? ? ???)?”
谢玉兰被他逗笑。
“先把你鞋底泥刮干净,再说你懂得多。”
“哦。”
秦向阳往门口跑了两步,又回头。
“念念,你别一个人去找苏慧。”
“我不会。”
“她要是给你糖呢?”
“不吃。”
“她要是给你糕点呢?”
“不吃。”
“她要是说你爸爸的事呢?”
“听着。”
“听着干什么?”
念念把医案本往书包里放。
“记住。”
秦向阳张张嘴,没听明白。
谢玉兰却看懂了她的意思。
“明天我送你去学校。”
“好。”
第二天下午,念念刚从资料室出来,就看见苏慧站在小路边。
苏慧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油纸包。
风从楼缝里钻出来,油纸边角轻轻抖着。
“念念。”
念念停在原地。
林志远在不远处等她,手里拿着一份训练场的登记表。
他没过来。
可只要念念喊一声,他两步就能到。
“苏阿姨。”
苏慧笑了笑。
“几天没见,念念又长高了。”
“陈爷爷说,是吃饭吃出来的。”
“能吃是福。”
苏慧把油纸包递过来。
“阿姨去供销社买了点糕,给你带了一块。”
念念没接。
“谢谢苏阿姨,我不能随便收东西。”
苏慧脸上的笑停了半拍。
“这是糕点,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爸爸说,谁送东西,先问清楚为什么送。”
“阿姨就是喜欢你。”
“您以前不喜欢我。”
这句话说得奶声奶气,路边的风却像停了。
苏慧手里那包糕,提也不是,收也不是。
“以前是阿姨糊涂。”
“糊涂会说很多话吗?”
“会。”
“那现在好了吗?”
苏慧笑得有点干。
“好了。”
念念点头。
“那就好。”
她没追着问。
苏慧反而更难受。
这孩子偏偏不哭不闹,问一句就收一句,像在替大人记账。
苏慧把糕点放回网兜。
“听说你最近总在医院学习?”
“旁听。”
“真懂事。”
“陈爷爷说,不能耽误军医工作。”
“你爸爸也支持?”
“爸爸支持我守规矩。”
苏慧看了眼办公区方向。
“沈师长最近忙不忙?”
“忙。”
“都忙什么?”
“很多。”
“比如呢?”
念念歪歪头。
“比如吃饭。”
苏慧嘴角抽了一下。
“阿姨不是问这个。”
“那我不知道别的。”
“你在家里,总能听见一点。”
“我在家里背《千字文》。”
“你爸爸没说工作?”
“爸爸说,小孩不要管大人工作。”
苏慧盯着她。
“念念,你爸爸最近是不是在负责一个很重要的专项?”
这回,念念眨了两下眼。
专项。
这个词不该从苏慧嘴里出来。
她不是机关干部。
更不是能接触军区整顿安排的人。
“专项是什么?”
“就是……”
苏慧卡住。
“就是一件特别重要的工作。”
念念想了想。
“我爸爸最近在教我下棋。”
苏慧没明白。
“下棋?”
“嗯。”
“这和专项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专项。”
念念仰着脸。
“可爸爸教我下棋时说,走一步要看三步,不能把自己的路告诉别人。”
苏慧手里的网兜垂下去。
“你爸爸教得挺多。”
“爸爸怕我输。”
“你是小孩子,输一盘棋有什么。”
“爸爸说,输棋没关系,不能把家里钥匙输给别人。”
苏慧没再问。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糕点真不吃?”
“谢谢苏阿姨。”
“行。”
她走得不快,鞋跟落在水泥路上,一下接一下。
林志远这才过来。
“她问什么了?”
念念抬头。
“林哥哥,回家以后,我要给爸爸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
“一个人拿着糕点,想换一把钥匙的故事。”
林志远把登记表卷起来。
“那咱们回家。”
傍晚,沈卫光进门时,念念正摆棋子。
黑子白子分开,摆得整整齐齐。
“爸爸。”
“嗯。”
“今天有人问你专项。”
沈卫光脱军装外套的动作停了。
“谁?”
“苏慧。”
念念把白子放到棋盘边。
“她先问你忙不忙,又问你忙什么,后来问,你是不是负责一个很重要的专项。”
沈卫光坐下。
“你怎么答的?”
“我说你教我下棋。”
“还说什么?”
“我说你告诉我,走一步要看三步,不能把自己的路告诉别人。”
沈卫光看着棋盘。
过了片刻,他把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中央。
“答得对。”
“专项这个词,不该她知道。”
“嗯。”
“爸爸。”
“说。”
“军区里有人给她递话。”
沈卫光抬起眼。
屋里灯泡亮着,映在他军装领章上。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