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先别收学习本,下一位病人已经到了。”
念念刚把铅笔放下,门外进来的却不是陌生病人,而是穿着蓝棉袄的谢玉兰。
她身后还跟着何长河,平日转得利落的钢笔被他攥在手里,笔帽都按歪了。
陈正道摘下老花镜。
“我什么时候说她是病人了?”
小刘忙往门外看。
“何政委一路扶着谢同志,我还以为她不舒服。”
何长河立刻接话。
“她早晨多吃了半碗粥,路上有点反胃,您再给看看。”
谢玉兰把他的手推开。
“陈军医已经看过了,你别逮着个人就让人给我把脉。”
念念从凳子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玉兰阿姨,你脸色比前几天好,今天不是来看病的吗?”
谢玉兰低头望着她,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却先红了眼圈。
“念念,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何长河往旁边挪了挪,像是觉得自己站得太近,会惊动什么。
“你慢慢说,别急。”
谢玉兰瞪他一眼。
“你再插话,就去外面等。”
何长河果然闭嘴,还顺手把门轻轻掩上。
谢玉兰握住念念的小手,声音控制得很轻。
“陈军医确认过了,我肚子里有孩子了,已经两个多月,眼下好好的。”
念念原本正看着她的面色,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
她没有追问脉象,也没有先说那些医理,直接张开手臂抱住了谢玉兰。
“阿姨,恭喜你。”
谢玉兰俯身搂紧她,眼泪落在念念的棉帽边缘。
“念念,这件事,我第一个告诉你。”
何长河把脸转向窗边,原本握在手里的钢笔又被他按了一遍。
陈正道看不下去了。
“笔帽已经坏了,你再按也按不好。”
“坏了就换,我今天高兴。”
“高兴也别杵在那里,让玉兰坐下。”
何长河立刻拉来椅子,还用袖口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椅面。
“慢点坐,腰后要不要垫个枕头?”
谢玉兰刚坐稳,便抬头问他。
“我只是怀孕,又没伤着腰,你能不能别把我当瓷碗?”
“头几个月要仔细,我多问一句总没错。”
念念从谢玉兰怀里退出来,伸手搭上她的腕脉。
“阿姨这几天还吐吗?”
“早晨闻见油味会难受,过了那阵就好些。”
“能吃下东西吗?”
“能,我想吃酸白菜,他不让,说腌的东西不好。”
何长河赶紧解释。
“我没说一口不能吃,只说不能顿顿吃。”
念念收回手。
“想吃可以吃一点,别空着肚子吃,也不能只吃这个,粥、鸡蛋和青菜都要换着来。”
何长河马上掏出随身的小本。
“还有呢?”
谢玉兰伸手挡住。
“你别记得像开会一样,听念念慢慢说。”
“我怕漏了。”
“漏了可以再问,别把孩子没出生以前的日子弄得人人紧张。”
念念把何长河的本子往下按了按。
“何叔叔,阿姨现在最需要安稳,你要是天天盯着她吃了几口、走了几步,她反而休息不好。”
何长河被五岁孩子当面批评,嘴上仍想找补。
“我就是关心。”
“关心也要让人舒服。”
陈正道端起茶缸,忍着笑补了一句。
“听见没有,别把政委那套要求用到家里。”
何长河把本子收起来。
“行,我改,念念你继续说。”
“阿姨不要自己搬重东西,地上结冰时要有人陪,药不能随便吃,补品也不能见什么吃什么。”
谢玉兰点头。
“我记得,你以前就说过,药补得看身体。”
“若是肚子疼得厉害,或者出现不该有的出血,马上去医院,不能在家等。”
何长河刚收起本子,又想往外拿。
谢玉兰按住他的口袋。
“这句我也听见了。”
念念看向她脚上的棉鞋。
“鞋底别穿太滑的,晚上还是盖里面那床晒透的被子,外面那床有潮气。”
“我已经换了,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谢玉兰摸了摸念念的脸,又问道。
“那我还能来陪你吃饭吗?”
“当然能,你是有孩子,又不是要被关在家里。”
“你何叔叔今天连厨房都不让我进。”
何长河立刻坐直。
“炉边滑,还有烟,我替你做饭。”
谢玉兰看向他。
“你煮的面黏成一团,孩子吃了都得替我发愁。”
“我可以学。”
“那你先把盐和糖认清楚,上回冲红糖水,你差点舀了盐。”
小刘背过身整理药柜,肩膀抖了好一会儿。
何长河干脆放下干部架子。
“笑吧,今天谁笑我都不计较。”
谢玉兰拉着念念的手,低声说道。
“我以前总觉得,这辈子可能等不到了,后来你提醒我调养,也叫我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阿姨,这个孩子是你和何叔叔等来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可我还是想第一个告诉你。”
念念看着她眼里的泪,认真应下这份亲近。
“那以后孩子有不舒服,您也要第一个告诉我,不能怕麻烦。”
何长河终于没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
“念念,谢谢你。”
“何叔叔,你别只谢我,要先照顾好阿姨。”
“我一定照顾好。”
“也不能照顾得太过。”
何长河哑口无言,只好看向陈正道。
“这中间到底怎么掌握?”
陈正道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问玉兰,她说舒服才算合适,你问我干什么?”
何长河起身走到谢玉兰身边,这回没有强扶,只把手放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那你不舒服就告诉我,别嫌我笨。”
谢玉兰看了他片刻,终于把手搭进他掌心。
“你少瞎紧张,我就能舒服一半。”
临走前,何长河又回到念念面前,郑重蹲下。
“等孩子生下来,你就是他的姐姐,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都得认你。”
念念点头。
“我会护着他的。”
“你先护好自己,孩子的事有我们大人。”
“我也能做很多事。”
晚上回家,念念把消息告诉沈卫光时,他正切着准备下锅的白菜。
菜刀停在案板上,白菜帮子滚到一旁,他却没有马上捡。
“玉兰怀孕了?”
“师父已经确认过,胎象眼下很稳。”
沈卫光把菜刀放好,转身取出柜顶那瓶一直没舍得开的酒。
“这是好事,明天让老何来家里吃饭,我陪他喝一杯。”
念念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看着那瓶酒。
“何叔叔现在那么紧张,喝了酒会不会更啰嗦?”
“他高兴,啰嗦一点也正常。”
“爸爸,以后我就有弟弟或者妹妹了,虽然不是一家的,可也差不多。”
“差不多。”
念念把滚落的白菜帮捡起来,放回案板。
“我会保护他的。”
沈卫光低头看她,眼底难得带了笑。
“你自己还是个孩子。”
念念把小药箱往身前挪了挪,回答得一本正经。
“我是孩子,可我也是大夫。”
饭后不久,何长河冒着雪赶来,却没有提喝酒的事,只把一份刚送到师部的通知放到桌上。
他脸上的喜色已经收了起来。
“老沈,上面的新学习要求到了,这回中医科也在重点检查名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