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卫光准备出门。
念念坐在饭桌边,看着他把帽檐压正。
“爸爸。”
“嗯?”
“你要查谁吗?”
“查该查的人。”
“苏慧会不会跑?”
“她跑不了。”
沈卫光走到她面前,替她把围巾掖好。
“这件事,你别插手。”
念念抬头。
“我能帮一点小事。”
“什么小事?”
“资料室来人多。”
“你不接诊。”
“我知道。”
念念掰着手指。
“有人来问药材,有人来送记录,有人找陈爷爷签字,有人找罗叔叔借资料。”
沈卫光没说话。
“我不问他们。”
“也不套话。”
“我只看。”
“看什么?”
“看谁说话前后不一样,谁不该来却总来,谁明明没事还总往小侧室跑。”
沈卫光坐到她对面。
“看出来以后呢?”
“告诉林哥哥。”
“不能自己跟。”
“不能。”
“不能拿人当病人试。”
“不能。”
“更不能因为怀疑,就先给人定罪。”
念念点头。
“证据没出来前,不能先断。”
沈卫光看了她片刻。
“行。”
“那我可以帮?”
“只能按规矩帮。”
“好。”
秦向阳咬着半个窝头进来。
“念念,你今天去抓坏人吗?”
谢玉兰抬手拍他后脑勺。
“什么抓坏人?”
“我听见沈叔叔说查人。”
“你还听见什么了,可不能到处乱说。”
秦向阳把窝头咽下去。
“我嘴可严了。╭( ???)?”
念念看看他。
“你昨天在操场上说,二营营长袜子破了个洞。”
“那不算秘密。”
“你还说张师傅偷吃红烧肉。”
“那是他自己承认的。”
谢玉兰拿筷子敲敲碗边。
“向阳,吃完就去上学。”
“哦。”
他临走前又凑到念念旁边。
“你要是真抓坏人,喊我。”
“不喊。”
“为什么?”
“你嘴不严。”
秦向阳捂住胸口,做出痛苦的样子。
“念念,你这话太伤人了。┐( ̄ヘ ̄)┌”
中午,念念在中医科资料室整理白术伪品记录。
小侧室的门开着,里面摆着两张椅子,一张小桌。
她今天不看人,也不问病。
陈正道把话说得清楚。
“你就在这儿抄资料,来往的人你看见就看见,看不见也别伸脖子。”
“我不会伸脖子。”
“你最好不会。”
小刘抱着一摞纱布进来。
“念念,卫生队来人找罗队长。”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脚步重,右脚拖了一点。”
小刘往门口看。
“人还没进来呢。”
“楼道里有声。”
陈正道瞪她。
“耳朵别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我在抄白术。”
“抄你的。”
进来的不是罗建川,是个年轻战士。
军装洗得发白,领口扣得紧,脸色却不大好。
他站在门口,先看小侧室,又看资料柜。
“同志,陈医生在吗?”
“在里头配药。”
“我想问问,有没有安神的药。”
念念抬头。
“你哪里不舒服?”
年轻战士愣了愣。
“睡不着。”
“睡不着多久了?”
“两三天。”
陈正道从药柜后出来。
“谁睡不着?”
“我。”
“叫什么名字,哪个连的?”
“通信班,杜春来。”
陈正道看了看他。
“失眠得先问原因,值夜班,饮浓茶,家里有事,还是身体不舒服。”
杜春来嘴唇动了动。
“值夜班。”
“那找卫生队登记,按流程看。”
“我就是来问问。”
“问完了,不能随便拿药。”
“好。”
杜春来转身出去。
念念低头继续抄资料。
一下午,他又来了一回。
这次换了说法。
“陈医生,我胸口发闷。”
陈正道抬眼。
“刚才不是睡不着?”
“睡不着就胸闷。”
“什么时候闷?”
“晚上。”
“跑步闷不闷?”
“不闷。”
“上楼呢?”
“不闷。”
“吃饭怎么样?”
“能吃。”
“那你去卫生队做检查。”
杜春来没走。
“罗队长不在吗?”
“出操场了。”
“那我等他。”
“等可以,坐那儿等。”
念念握着铅笔,没有看他。
可余光里,那双军鞋一直没停。
鞋尖朝着资料柜。
过一会儿,又朝着小侧室。
他不是来找病。
真有胸闷的人,说到上楼不闷,跑步不闷,早该松口气。
他没有。
他在等什么。
傍晚,林志远来接念念。
她背上书包,走出资料室才开口。
“林哥哥。”
“嗯?”
“今天有个通信班的杜春来,来了两次。”
“病了?”
“第一次说睡不着,第二次说胸闷。”
“这有什么不对?”
“他说跑步不闷,上楼也不闷。”
林志远放慢脚步。
“那他为什么来?”
“我不知道。”
“还看见什么?”
“他总看资料柜。”
“哪个柜?”
“靠里那排,放训练伤病汇总和通信连去姓名化材料的柜子。”
林志远没再问。
走到家属院岔路口时,他蹲下来。
“念念,这话还有谁听见?”
“只有你。”
“以后也别跟向阳说。”
“我知道。”
“回去照常吃饭,照常写本子。”
“好。”
当晚,林志远把话原样报给沈卫光。
何长河也在。
念念坐在隔壁写作业,听不清大人说什么。
只听见何长河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听着却让人想把棉袄领子拉紧。
第二天,杜春来没再来资料室。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通信班的指导员到卫生队找罗建川。
“杜春来昨晚被叫去谈话了?”
罗建川翻着记录。
“没到我这儿。”
“他跟我说胸口闷。”
“胸闷怎么不来检查?”
“他说陈医生让他等消息。”
罗建川把笔放下。
“陈医生没说过这话。”
指导员脸色变了。
当天下午,军区办公区没有任何动静。
照常有人进出,照常有人喊报告,照常有车从门口开过去。
苏慧的丈夫却接到一纸工作调整通知。
调离省军区,去外地仓储单位报到。
两天后,家属院里多了一辆装行李的卡车。
苏慧站在车边,怀里抱着一只旧皮箱。
她看见念念从学校回来。
念念也看见她。
两个人隔着半条路。
苏慧先开口。
“念念。”
“苏阿姨。”
“以后别总这么聪明。”
念念抱着书包。
“我没有。”
苏慧笑了一下。
“有些事,孩子不知道更好。”
“可大人做错了,孩子也会看见。”
苏慧把皮箱往上抱了抱。
“你爸爸真会教。”
“爸爸教我守规矩。”
“规矩。”
苏慧重复了一遍。
卡车司机探出头。
“嫂子,走不走?”
“走。”
她踩上踏板,又回头看了一眼家属院。
晾衣绳上挂着孩子的棉袜,远处有人喊着晚饭,风把煤烟吹到路边。
苏慧什么都没再说。
车开出去,卷起一层灰。
秦向阳从树后冒出来。
“她走了?”
“嗯。”
“她会回来吗?”
念念看着卡车离开的方向。
“棋盘上少了一颗子,不代表下棋的人不在了。”
秦向阳听得头皮发麻。
“那还有谁?”
念念把书包背紧。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