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村的土路冻得硬邦邦。
车开不进巷子,林志远停在村口,先下去探了路。
沈卫光牵着念念往前走。
何长河落在另一边,脚步没离远。
念念抬头看见村东头那间矮屋。
墙皮掉得差不多,窗纸补了好几层。
“马春枝住这里?”
“嗯。”
何长河抬手敲门。
“马大娘,县里来人,找您问几句旧事。”
屋里过了半天才有动静。
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扶着门框,先看何长河,又看沈卫光,最后落在念念身上。
“你们找谁?”
“找您。”
何长河亮出介绍信。
“问一问当年的接生记录。”
马春枝脸色变了。
“我老糊涂了,记不得。”
“记不得没关系。”
沈卫光开口。
“我们进去坐坐。”
“屋里乱。”
“没事。”
马春枝没再拦。
炕上铺着旧褥子,屋角摆着药罐,里面飘出一股苦味。
念念鼻子动了动。
黄芪,陈皮,还有一点陈年艾叶。
是老人自己熬的祛寒汤。
何长河坐下后没有马上问。
“马大娘,腿还疼?”
“老毛病。”
“哪边疼?”
“左腿,阴天下雨就钻。”
念念蹲在炕沿边。
“马婆婆,我能看看吗?”
马春枝盯着她。
“你这么点大,看什么?”
“我在军区医院跟陈爷爷学认药。”
“陈正道?”
“您认识他?”
“早些年见过。”
马春枝把腿往前挪了挪。
“那老头脾气臭。”
“陈爷爷说,您接生手稳。”
老太太嘴唇动了一下。
“他还记得?”
“记得。”
念念把手放在她膝头外侧。
“这里疼吗?”
“疼。”
“这里呢?”
“酸。”
“您以前蹲产床边,常这么跪着吧?”
马春枝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腿根和膝头都磨坏了。”
念念没有摸脉。
只替她把裤腿拉平,又拿过枕头垫在膝弯下。
“垫高一点,会松些。”
马春枝靠回墙边。
“你爹是谁?”
沈卫光开口。
“沈卫光。”
老太太的脸一下褪了血色。
念念看见她右手伸向炕席下。
那里压着半截旧布。
“马婆婆。”
念念喊她。
“我妈妈叫沈晓禾。”
马春枝没答。
“她生我的那天,您在。”
“我不记得。”
“您记得。”
念念声音软下来。
“因为您刚才听到爸爸名字,手碰了炕席下面。”
何长河没有插话。
屋里只剩药罐里水汽轻响。
马春枝把手收回去。
“过去多少年了,还问它做什么。”
“因为有人说,妈妈本来能保住。”
“谁说的?”
“您。”
老太太嘴唇发干。
“我没说。”
“您和外婆说过,里面有人给妈妈喝了东西。”
马春枝抬起头。
“柳怀珍来了?”
“她在军区。”
“王桂花呢?”
“她做过的事,组织在查。”
马春枝盯着沈卫光。
“查到哪了?”
“该查的地方。”
沈卫光说。
“您只说您看见的。”
“看见了又怎么样。”
马春枝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发苦。
“那会儿谁敢多说,谁家里没老没小?”
何长河放缓声音。
“现在不是让您一个人扛。”
“你们说得轻巧。”
“您不说,晓禾就只剩难产两个字。”
念念看着她。
“可她不是命不好。”
马春枝眼里积着的浑水晃了晃。
她伸进炕席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潮得发黑。
一层层拆开,里面有张发黄的纸,还有一小块干硬的药渣。
“我留的。”
何长河坐直。
“当年的?”
“是。”
“为什么留着?”
“因为不对。”
马春枝声音发哑。
“晓禾发动那天,王桂花端来一碗药,说是安胎的。哪有产程都起来了,还灌安胎药的?”
念念盯住药渣。
纸上只剩零碎的深褐色。
“药是什么颜色?”
“乌黑。”
“味道呢?”
“苦里带腥,闻着冲鼻子。”
“妈妈喝完多久肚子更疼?”
“没到半个时辰。”
马春枝抬手比了一下。
“疼得满炕滚,胎位本来就不正,孩子又大,她没力气了。我让送卫生所,王桂花不让,说路远,等不及。”
“后来呢?”
“后来晓禾出血。”
马春枝声音断断续续。
“我让烧热水,让人去喊车。王桂花却让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出去,说什么不能惊动人。等车真来了,晓禾已经不行了。”
念念抬头。
“中山装男人?”
“我没见清脸。”
“他在屋里?”
“在外间。”
马春枝搓着手。
“王桂花叫他许同志。他拿过药包,还问我,孩子能不能保住。我说先保大人,他脸就沉下去。”
沈卫光站起身。
木凳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声响。
念念伸手抓住他衣角。
没有用力。
沈卫光低头看她。
“爸爸。”
“我在。”
“先把东西收好。”
何长河已经拿出证物袋。
“马大娘,这张纸和药渣,我们要按程序封存。您愿意在记录上按手印吗?”
马春枝看着那点药渣。
“我按。”
“还有一件事。”
何长河说。
“您刚才提到许同志,能记住他的样子吗?”
“高个,瘦,戴眼镜。”
马春枝摇头。
“别的记不清。”
“慢慢想,不急。”
念念忽然问。
“马婆婆,妈妈喝药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马春枝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儿。
“她说,她想见卫光。”
沈卫光背对着炕。
念念攥住他衣角,声音小小的。
“爸爸,妈妈一直想见您。”
“我知道。”
“她没有不要您。”
“我知道。”
马春枝抹了把脸。
“那孩子到最后,还攥着一根红头绳。王桂花掰她手指,掰不开。”
柳怀珍带来的红头绳,此刻正收在念念的小布包里。
念念没有再问。
何长河收好证物袋,转向马春枝。
“这件事,暂时不要同旁人说。”
“王桂花会不会知道?”
“知道也没用。”
沈卫光终于开口。
“证据会说话。”
回军区的路上,念念一直抱着书包。
里面装着红头绳。
装着她没写出来的几句药理。
乌黑,腥冲,催产,破血,出血不止。
若药渣还能辨出成分,王桂花身上的账,就不只是虐待与欺骗。
到了家属院,柳怀珍正在屋里等。
看见念念进门,她立刻扶着桌沿站起来。
“怎么样?”
念念先看向沈卫光。
沈卫光点头。
她才走过去,握住柳怀珍的手。
“外婆,马婆婆留下了药渣。”
“真有?”
“有。”
“那晓禾……”
柳怀珍声音发散。
念念抬头。
“外婆。”
“哎。”
“从今天起,妈妈的事先不往外说。”
“连玉兰和长河也不说?”
“何叔叔知道办案要用的。”
念念认真道。
“别的人都先不说,包括来问消息的人。”
柳怀珍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药渣还要查。”
“查出来呢?”
“查出来以后,再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柳怀珍沉默许久。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又远了。
她反握住念念的小手。
“好。”
“外婆等你。”